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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把帐篷搭在了昔日的楼兰国的废墟上。当傍晚的夕辉拖着艳丽得让人心悸的光芒从他眼前消失时,他暗暗叹嘘一声,走进帐内。他从皮囊中取出晒干的肉干儿,葡萄干儿,和一壶新酿的粮食酒,他要一个人就着眼前的风景怅然而饮。
帐内渐渐黯然起来,他并没有点亮灯盏。相反地,他倒有点喜欢此时此刻独自一人在愈来愈浓郁的夜色里浅斟慢酌,想些心事。直到月光一寸寸升起,涨满了帐内的毛毡,他才颓然而眠,并且很快便呼噜连天了。
夜半时分,狂风忽至。飕飕的风声由远及近,在帐外呼啸着,旋舞着,发出砰嘣、砰嘣的怪响,仿佛有几十上百双手在拼力撕扯着小小的帐篷。
尉屠耆虽说酒多觉沉,却也被这鬼哭狼嚎般凄厉的风声惊醒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系紧了帐门,感到鼻孔、嗓子憋闷得难受,眼睛也因沙尘不得不眯缝成一条缝。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又一次迷迷糊糊睡死过去时,耳畔那叫人毛骨悚然的风声已渐渐开始减弱下去。
慢慢地,尉屠耆听见一阵奇异的音乐声。他睁开干涩的眼睛,惊奇地发现沙暴已然停歇,四野里一片静寂,除了那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丝竹管乐之音。他挣起身,出了帐篷,循着乐声走去,穿过几截土墙的断垣,又爬过几棵横阵在屋舍之间的枯死的老树枝干,前面大概正是死去的安归王后的昔日寝宫,那荒草丛生的院落里竟然有几位着装奇异,头戴斑斓小帽的乐师怀抱箜篌、觱篥或琵琶扣弦而歌。幸亏尉屠耆隐在枯树的阴影里没有被发觉。那几位陌生的乐师演奏的乐曲时而欢快明媚,时而哀婉清丽;时而又粗犷豪放、铿锵雄浑。尉屠耆是深谙音律的,所以他稍一分辨就知晓,他们正在演奏的曲子叫《七夕相逢乐》和《舞席同心结》。稍后又有一乐师横笛,又有一乐师司羯鼓,其余的乐师则合力伴之,大家这时演奏的乐曲叫《玉女行觞》,流行于龟兹与匈奴的曲子。尉屠耆屏息静气,目不转睛地呆望着。当乐曲演奏至中段时,竟有数位天女翩翩飞出,巾冠飞扬盘旋而舞。尉屠耆嗅到一种迷醉般的香气,仿佛无数花朵迎风怒放。他觉得不可思议,又感到诧异万分。
蓦地,胡音大作,羯鼓齐鸣,乐音似乎陡然一变,模模糊糊中他感觉这是在演奏那首气度恢宏而伤感的《还旧宫》。舞曲节奏鲜明,旋律忽快忽慢,忽刚忽柔。刚刚那几位天女早已散去,空空的场地上不知何时只余下一紫红罗衫的女子婀娜独舞。她足蹬乌亮高腰快靴,头戴金铃花帽,身段纤细轻柔,舞姿却刚劲有力。尉屠耆猜测此女子跳的舞是柘枝舞。舞者蹲、转、跪、跃、耸肩、弄目、合颌、环行,如醉如痴,间或以弹指撼头,打击双掌,将剧情推向高潮。尉屠耆看得忘乎所以,竟然击节叫起好来:
“妙!妙啊……”
那紫衣女子驻足怒视,唿哨一声,众乐师四散而去,刹那没了踪迹。再看独舞之女,面色青白,狰狞而笑:“咯咯咯,嘻嘻嘻……”尉屠耆只觉一股冷气飒然而至,不禁万分骇然,正自发抖间,再定睛细看,那女子也已遁身而去,踪影皆无。
尉屠耆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他认定这些定然是自己的幻觉,是自己心境欠佳,酒醉而已,但是刚刚出现的那众多天女丰腴的身体和轻盈舒展的手臂,以及乐师们美妙的音乐却又那么清晰可辨,尤其是紫衣舞女那长带飘飘的优雅舞蹈,以及他鼻翼尚存的花蕊般的幽香,简直让这位目瞪口呆的国王不知所措。
他有些糊涂了,当他从蒿丛中拣起一支乐师们遗下的胡笳时,他甚至仍然没从梦魇中清醒。
九
说起来有些好笑,自打离开楼兰南迁至鄯善起,这位不幸的国王就总做噩梦。梦的内容都是一样的:总是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繁华之处,吟诗饮酒,赏乐观月,极尽“葡萄美酒夜光杯”之奢华。酒宴行至酣处,也总有一貌若天仙的女子击鼓而歌,又弃鼓而蹈,顿时奇香扑鼻,云气缭绕,观者狂呼乱吼,亢奋异常。眼见得那舞女渐旋渐快渐旋渐近,及至腾挪到伸手可及之处,蓦地一个亮相,钉住莲步,尉屠耆正自斜睨,却见那女子扭转云髻,嗬嗬冷笑,苍白的脸上鲜血淋漓,极为可怖。
尉屠耆亦总是大叫一声,悚然惊醒。。。。。。
他认出那张血气弥漫的面孔乃是亡故的兄嫂安归王后的脸!
他还能清晰地记得酒宴上自己吟过的诗句:“扬眉动目踏花毯,红汗交流珠帽偏。”
如此三番五次,弄得这位新王神思恍惚,竟害怕起黑夜来。
他决定回一次楼兰。他没有跟距鄯善仅三十余里的汉军营寨取得联系,而是独自一人悄悄开始做回归的准备。粮草、兵士、武器、运驮物资的骆驼马匹……更重要的是,他要准备足够的炊用水以防不测。那一年的夏秋之交,他亲自带领数百人的精悍军士借着夜幕的掩护离开了鄯善城。他们晓行夜宿,连续走了七天七夜之后,终于在一天傍晚来到了罗布泊畔。
除去留下为数极少的看护辎重的人员,其余军士都换乘战马,杀向久违了的楼兰城。当急驰的马蹄声和迎风挥舞的刀剑声划破了黄昏中的宁静时,每个将士心中那种思念故土的鲜血都被灼灼点燃了。杀啊!一名银盔将士怒吼一声,带头扑向黑咕隆咚的城门。其他的军卒受到鼓舞,也不顾一切紧随其后,等他们逼近城墙时,狂泄而下的箭矢如疾风暴雨兜头浇下,立时裹住了那团刀光剑影。似乎仅仅一袋烟的功夫,尉屠耆所带去的五百精兵就折损大半。剩下的兵士即便幸运地没被射伤,也魂飞胆寒丧失了战斗力。尉屠耆只好下令撤回。
翌日上午,尉屠耆是在帐内把玩那根制作精美的胡笳中度过的。虽说昨夜几乎一宿没合过眼,但他心情很好,一边仔细摩挲笳骨上的花纹,一边舐孔试奏了一曲。当亮丽婉转的笛音传送到尘沙滚滚的帐外时,连昏黄的阳光似乎也受到了些微的颤动。
下午,风似乎又小了些,他决定率领部分士卒去罗布泊和城外的墓地巡视一下。马队在软沙中行走十分困难,短短十几公里的路程,走走停停拖延了好久。后来,他们终于来到了昔日的绿洲上。纵目远眺,但见狂风肆虐,天晦地冥,一座座沙丘顷刻之间,便会化为漫天尘埃滚荡开去。突然,一个士兵惊呼起来:“快看,流沙!”大家扭头望去,只见顺着光秃秃的河床,遍地流沙宛如河水一样急速流淌,人和马的下半身全隐没在尘霾之中,像被施了魔法似的腾云驾雾在沙海中漂浮。尉屠耆真担心会被这遮天蔽日的沙浪吞没掉。
当他们艰难地回到城里的帐篷里时,大家面面相觑,禁不住哑然失笑。原来每个人除了两只眼睛,两个鼻孔,一张嘴之外,皆满面灰沙,如土地爷出世。
他们试图在城里找到过去的那眼古井,但是几名兵卒挖了好几个时辰,依然毫无所获。这与尉屠耆在城外寻找罗布泊和安归王后的墓地一样,简直令人不可思议,仿佛它们原本就不曾存在过似的。
全体鄯善兵士就着沙土吃了顿晚餐。
尉屠耆暗暗做好了今夜再次目睹紫衣舞女与众乐师的准备。他还命人在安归王后的寝宫废墟外设下埋伏,以防备那些精灵般的天女们受到惊吓逃走。
但是挨至夤夜,仍然毫无动静。这时天气骤凉,士卒们冷得瑟瑟发抖,夜穹中似乎又飘起雪花来。到了下半夜,风刮得更厉害了。尉屠耆猜测那美丽女子不会再度降临这荒芜之地了,他甚至怀疑昨夜的一切是否真是自己的幻觉。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样,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虚空幻影。他搓搓冻得发麻的双掌,苦笑着摇摇头,正要吩咐埋伏的兵士们撤回,隐隐约约听见一种奇怪的低啸声,如同怪兽吼叫一般直抵耳廓,并与不知何时更为猛烈的风沙一起,搅成一团。
尉屠耆命人出去打探。一个机灵的兵卒立刻翻身上马驰向残缺不全的城门。风刮得人和马几乎睁不开眼睛,策马前行的兵卒感到面颊麻痛,呼吸困难,但是他拼力向前,终于接近了城门的敌楼。几个着装奇异的士兵挥舞弯刀,一声不吭便扑了上来,鄯善兵卒立刻拔剑迎战,强劲的风沙中几乎听不见刀剑格斗的铿锵之音。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异邦兵士倒下去了。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体力渐渐不支的鄯善兵卒露出破绽,被一把弯刀连肩带背斜着劈为两段,喷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