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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忙摆手谢绝。黄科长闭着眼睛仰靠在躺椅上:“让她试试么,手劲很大。”
离下班一个多小时小冷就开始做饭了,院里冒出一股股奇怪的香味。我知道这是在做“药膳”。黄科长有许多关于养生方面的书,上面介绍了多种“药膳”的做法。什么桂圆鸽汤、乌米糕,都是黄科长津津乐道的东西。只要一有小冷做饭的香味,他就会被引诱出门,在枣树下伸伸懒腰,打一通太极拳。有时候他到小冷的厨房那儿耽搁一会儿,有时干脆就到我的办公室里来。我们的谈话也常常围绕“药膳”。黄科长不愧是营养协会的头儿,懂得真不少。不过听长了又令人怀疑:在他嘴里似乎什么都是极有营养的东西——要害是怎样使用,何时使用。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治病不能靠药,要靠药膳,这就是把食补和药补结合起来。”
我想这话虽有些片面,但总会有些道理的。
“你知道鲇鱼吗?”
我说知道。
“鲇鱼具有高度营养啊,”他语重心长地说,“鲇鱼不但价钱便宜,营养价值也出奇地高。它能治心脏病、重听、耳鸣,还能治疗贫血。”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我向你介绍一种强精效果的处理方法……”
我洗耳恭听。
“你把鲇鱼内脏去掉,不过头可不要扔,头部是做强精材料最重要的部分,千万不能扔掉啊。洗净了,然后擦干。知道豆豉那种东西吗?”
我说知道。
“用一点豆豉大煮。煮上半天,再把鲇鱼放在油锅里,用生姜大蒜焐烹,这时把豆豉加进去就行了;不过千万不要加酱油,那样你才可以尝到鲇鱼的鲜美味道。”
我笑了。
“你知道泥鳅吗?”
我点点头。
“泥鳅汤可是好东西啊,有些人疲劳了,不想走路,也没有*。对这些男性同志,我建议他不妨喝一些泥鳅汤。如果一个月里能喝上十次八次,那还了得!”
我点点头。
“有一个朋友脸色发黄,当然也有那方面的毛病。我告诉他:捉点泥鳅,洗去泥,擦干,这就可以除掉臭味。要注意,做的时候泥鳅骨头千万不要扔掉。你在锅里放些油,先把它的骨头煎一煎,然后拨到一边去;最后把泥鳅做好了,再把骨头放回锅里,加上水和姜,用小火慢煮。待其变为乳白色以后再煮一点时间,去掉汤上漂的油,取其精华,并且把骨头和泥鳅肉统统丢掉。你要喜欢,还可以放一点盐啦、胡椒啦。煮一次五条六条泥鳅足可以了。那些没有食欲、没有*、贫血、脸色难看的人,或者是喝酒多了肝脏受损的人,就靠它补贴元气。你知道‘静思庵主’这个人吧?”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17)
我以前听他说过,这时没有回答。
“这人大学问哪,文雅青年,只差一条:沉迷书籍,劳伤过度,萎靡不振。反正都不是外人,我问他:那方面怎么样?他摇摇头。我就让小冷做了两次泥鳅汤给他喝。后来不出一个星期,眼瞅着脸红了,两眼也有了神气头,见了晒在绳子上的花花绿绿的衣服也喜欢看了。”他说着拍手笑起来。
我觉得有趣,问:“那是怎么回事?”
黄科长严肃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告诉你,小伙子凡是走在街上,看到凉台上晾晒的花花绿绿的衣服也不看一眼的,那就准是有毛病。”
这种奇怪的推论使我大为惊讶,长时间合不拢嘴。我不由得想起上班的路上,在小巷子两旁的那些凉台上,常常可以看到晾晒的花花绿绿的衣服。我不记得自己有意去看过。我只是无意间注意到的。所以说,我也无从判断自己是否有病了。
黄科长又告诉我,有一次首长也无精打采地来了,他一看就知道是为什么来的。“他不好意思讲,我就问他。不出所料,正是那病啦。他问我是否有秘方能治疗那种衰退的毛病。我明白首长不比常人,不妨再慎重些。我记起了我们营养协会聘请的一个老顾问,他是刚刚从国外回来的,以前他的先辈做过宫廷御医呢。我领他见了老先生。老先生胖胖的,坐在一把硬木椅上,抄着手。他才不管什么首长不首长呢。我把首长的病向他一五一十讲过,他也不说话,一顷刻,只抓起笔来写了几个大字。我拿到光亮处一看,见上面写了:五苓散与金银花。首长取到手里一看,立刻摇头,说有人也推荐他服了两个多月的五苓散,毫无起色,手脚仍然无力。我把首长的话一字一字复述了一遍。要知道首长是外地口音,我怕老先生听不懂。谁知老先生耳聪目明,立刻接答首长的话说:‘你要将金银花与五苓散放在一起煮茶喝,那样尿会增多,火气自然会受到压制,就会产生效果的。’结果首长就接纳了老先生的处方。一个星期之后果然见好。我总结其中经验,无非是:与其急于强精,倒不如先将他的肾脏炎症治好。你想一想,首长肾脏一定有些毛病,那种毛病不治好,就是天天吃人参炖鸭,恐怕也没有效果。其实只要加上金银花,便能效果倍增。不过记得老先生嘱咐了一句:千万不能吃任何带咸味辣味的食物。若想强精,就应绝对避免增加肾脏的负担。你想一想,小宁啊,火气受到压制,肾脏自然就会发生作用,当肾的机能活泼起来,连带也会导致性能力的增强。我试验过多次,你不妨留意一下。”
我笑笑:“一定留意。”
有时候和小冷谈起黄科长,我总要有个古怪的念头,想打听一下这个老头子从哪搞来那么多乱七八糟、又是有头有尾的知识?可惜小冷的兴趣全然不在药膳。后来我发现她的工作室里多了一幅很蹩脚的画,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是黄科长作的。我笑了。这又使我明白黄科长会画几笔。小冷问我:“你也懂画吧?”
“只不过看了一些,不能说懂。”
她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又问:
“你朋友中间有画家吗?”
“那当然有的。”
小冷说:“我也喜欢画。”
我想这倒难能可贵。我问:“你擅长画什么?”
她摇摇头:“我不会,不过我弟弟会一点。”
我想她弟弟就是那天看到的小斜眼,这使我有些怀疑:“就是那天来过的那个吗?”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曙光与暮色(18)
她点点头。
“他跟谁学画?”
她的下巴摇着:“反正他有那么一帮朋友。他不常画,不过他喜欢收藏。他收藏了很多,你如果喜欢,我就领你去看看。不过——”她眼看着窗外,压低了声音:“可千万不要让黄科长知道了……”
我不明白。
“黄科长如果知道了,他看中了的画就会要,你想想我们好意思不给他吗?他要什么我们都得给。不过那些好画我可不能给他。我从来不敢让他到我们家去看画,因为这个人哪,见了画就像苍蝇见了血!”
我笑了。我想这个比喻可真有分量。小冷咕哝不停:“这个年头,喜好什么的都有。就说我们那个胡同里吧,有的孩子好玩鸽子,一千两千地花,买鸽子,吓人。还有的喜欢玩鹰、玩风筝,走北京去潍坊的,搞来各式各样的风筝,把柜子都塞满了。说起来你不信,还有人喜好外国人。”
最后一句我不明白。她解释说,她们邻居家的一个姑娘在博物馆里干,那些外国人到博物馆参观,她就缠着人家,领人家一块儿去游湖、逛山。“反正只要是黄头发蓝眼睛高鼻梁的,她都喜欢。她还学了两三句外国话,老是‘噢开、噢开’的,你说烦不烦死个人。俺那胡同里的老太太都说:‘天哪,好模生生的闺女家,老想着让鬼子干干……’”
小冷说话多泼辣。我觉得也好笑。这种泼辣劲儿或多或少是我们这个营养协会传授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