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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氏族内部是绝对禁止通婚的,所以每个部落都必须包括两个胞族以上;而随着部落的增加,每个胞族又可以割裂成两个或者两个以上。这样,几个胞族又会组成一个新的部落。部落的名称多半是偶然发生的,而不可能全是有意选择的。亲属部落间的联盟,常常因为短时间的需要而结成;出于种种复杂的关系,各种各样的姓氏也就产生了……
总之对东部莱夷民族的探寻、对这一个又一个谜的破解,已经构成了我个人生活的一部分,也成为我长途跋涉的一个组成部分。我的先人在近代史上占有光辉的一页,我知道后来也正是莱夷族的后裔开发了整个大东北。他们具有开拓和迁徙的秉性,不断地寻找。他们坚强不屈,在强暴之下也永不屈服。
我渴望的就是这种家族神采。但愿我的不安和寻找、那种难以遏制的奔走的渴念,正是由这个遥远的、与我有着血缘关系的部族所赐予的。我将在这场追赶中确立自己的修行。
热城
1
入夜后,仍然是喧闹和燥热围拢着我们。而在那片平原上的这个时刻,任何一片绿草都会是湿漉漉的。仰脸看看星空,星星模模糊糊,疏淡而遥远,好像随时都会彻底隐去。这就是这个城市特有的夜色:月亮也总是挂着很大的晕影,像躲在一层毛玻璃后面;空气中永远有一股烧焦的胶皮味……满城灯火会让人联想到一座熊熊燃烧的高炉,好像每一座楼房都在燃烧,从窗户里冒出暗淡的火苗,火苗上方又是滚动的烟雾……是的,整个城区的确笼罩在一股浓浓的烟气里。
这样的长夜我一次次打开那本秘籍。梅子叫它“天书”。她伏在桌前,神色专注,“你从来没说这上面写了什么。”“这得有些耐心才行,也许有一天会豁然洞开。”“你就等着这一天?”“我会想想办法。也许我能把它搞个明白,因为这是我们祖先的历史。从血脉上讲,我和你可能是源于不同的种族……”
“我们都是汉族!”
“是啊,可是汉族经过了漫长的演化期,这里边也有征服和被征服的故事,有十分顽强和激烈的反抗……很复杂呢。你知道吗?我的祖先是一支游牧民族,他们的源头在哪?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们有多少分支?有多少氏族和胞族?多少兄弟姊妹?他们如今流落到了哪里?这本秘籍就是记录这些的……”
梅子一脸好奇的神色。她还没有从万磊的事情上解脱出来,有时会盯着挂过画的那个位置出神。白天阳子来过,他们没有几句话就仍然要扯到那件事情上。时间过了这么久,大家仍然被万磊的事情牵着神经。好像少了他,一座城市的文化生态已经失衡、文化圈的生物链遭到了严重破坏,正呈现出呆滞和凌乱状态,要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实际上一个异常活跃的怪物、一个天才的流氓,说没就没了,无论如何都会留下一个空洞。阳子说:“无论怎样讲、无论这家伙怎样别扭,总还算是一个天才吧。”他瞥瞥我和梅子:“公安局一直在加紧侦破万磊的案子。看来是没希望了。他们找了很多万磊的生前好友,也找过我。”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70)
“你怎么说?”
“我不同意那些人的意见。吕擎说在我们周边,‘大约一百年也出不来这样一个色鬼’。我对那些人讲:‘万磊是有这方面的恶习,但肯定不是情杀’……我早就听说了,从南边来了一拨人,他们专杀青年画家。”
“去你的吧,这毫无道理。人家为什么要杀北方的青年画家?为什么就不杀青年诗人?青年模特儿?青年干部?”
“那是一种变态心理,在今天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吃惊。比如说刚刚杀死万磊的这拨人,既是一伙杀人狂,也是一拨艺术家——就因为自己的艺术失败了,然后就北上杀人,杀那些名手,把他们一个一个除掉——满足自己邪恶的欲望。”说到这儿阳子把声音压低,“你不知道,如今最可怕的就是‘后后后现代派’……”
“怎么呢?”
“怎么?那些前边加了三个‘后’的,你就得小心了,再可爱也得小心……你听说了吧,有人在展厅里,站到自己的作品前边端量一会儿,然后就麻利地解了裤子撒上一泡尿;还有人好不容易画了一幅画,在众目睽睽之下挂起来,然后回手就是一刀——豁成了两半儿……据说从他作画那一刻起,再到最后豁成两半这会儿,整个的过程才算一件作品——按这个推论,万磊的死也很可能是‘后后后’们刚完成的一个‘作品’……”
我无言以对。天哪,如果真的这样也太可怕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我平静了一下还是说:“收拾起你那套高论吧,这样只会把水搅浑。他大概不会是‘后后后’的‘作品’,你放心好啦!”
阳子有些恼:“可你又怎么解释呢?他的那些……”
梅子大惊失色地听我们讨论,一句话都插不上。
2
杂志的事情终于让吕擎关切起来,他问我:“这事儿既然要找‘百足虫’,那为什么不早一点求你岳父呢?”
非得如此吗?也许这是绕不过去的。可是我已经很久没到那个有橡树的院落中去了。在这座热城里,那棵大橡树会有多大的一片阴凉。想想看,什么人家才能拥有这样的一棵大橡树!它多么可爱,但这院里的男主人让我敬而远之……
岳父离休后的大部分时间就呆在这个院落里。他现在正专心做一个“书法家”,每天都要习字,闲下来就在那个会客室的藤椅上沉思默想。面对下一代,他会讲到过去的战斗、战友——“那是个什么年代啊!英雄辈出的年代啊!”“是的,那是伟大的年代,也是灾难深重的年代……在东部山区和平原就有八个土匪司令,几支队伍像拉网一样打来打去,老百姓水深火热……”我斗胆打断他的话。
岳父发灰的眼睛锐利地看我一下,起来踱步:“那是浴血奋战。我还有个战友,刚要张嘴讲话,一颗子弹从嘴里打进去,从脖子后面穿出来……”
我一声不吭,等待下文。
“他倒在那儿,当时都以为死了,谁知后来还爬回了驻地,竟然活下来了。解放后他成了一位大学问家。”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他伏案疾书。岳母就站在一旁。岳父穿了一件浅黄色的上衣,一条松松软软的裤子,手里是一枝很大的笔,运笔时手腕上的筋都暴起来了。他的笔刚刚揉过的那个地方,就像一个人受了伤的腿关节似的,有点浮肿——他揉动一下,然后用力拖笔,一个大字完成了。他把笔扔到一边去,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人的杂志(71)
这可能是一个寿字或福字,我不认识。我心里盘算的是怎样让岳父去找一下牟澜。我终于说:
“‘百足虫’,跟爸爸是老朋友了……”
“什么虫?”他大声问道。
我慌慌更正:“我是说——牟澜……”
“哦!他……嗯。”
岳母说:“那个人啊,没有多少文化,不过人蛮正派。他非常尊重你爸,跟你爸在一块儿下棋,他输了。我们刚认识他的时候……”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只把创办一份杂志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岳父没有回答我,等于一次婉拒。可是岳母私下对我说:你就自己去看看那个“百足虫”,他又不吃人!
我于是就打着岳母的旗号接通了他的秘书,然后直奔而去。奇怪的是没费什么周折——据说许多像模像样的人约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见不到这人。这家伙办公的地方占据了一幢漂亮的三层楼,这楼是当年德国人盖的,在这座城市里十分出眼……
我在一个有些阴暗的然而是特别讲究的大套间里见到了他。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秃顶,干瘦干瘦,泪囊很大。我还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大泪囊的人。耳朵也大,耳垂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