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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袁枚在《诗话》卷四载欧阳修讥元稹自注《桐柏观碑》,并说诗有待于注便非佳诗,这与他主性灵说有关。严长明吟厉鹗《湖楼题壁》诗:“水落山寒处,盈盈记踏青。朱拦今已朽,何况倚栏人?”谓情深可矣,而袁氏寻出处,产生错误,钱先生已指出。据《唐诗纪事》卷三十五云:欧阳詹游太原时爱上一妓,分别后,赋诗以寄所思,诗中还有“万里东北晋,千里西南秦。一履不出门,一车无停轮”句,写他们千里相隔,一留太原不出门,一在返福建故乡的路上,显然是“恨空间的阻隔”,与厉鹗“朱栏已朽”,追忆往昔的“倚栏人”,完全不同。钱先生指出苏轼的“雕栏能得几时好,不独凭栏人易老”,正是厉诗之意所本,可见袁氏对厉诗的理解有误。
四、袁枚谈艺立说,往往图一时之快,未加周密考虑,因此常出现前后所说矛盾之处,时有可商。这里举引《诗话》卷四中的例子,袁氏从一般意义上的贵厚贱薄,讲到诗的厚薄,认为厚者未必贵,薄者未必贱,而宜厚宜薄,以妙为主,并举例说杜甫、李商隐似厚,李白、温庭筠似薄,“俱为名家”,似乎诗的厚薄不成其为评价原则,亦无贵贱之别、高下之分,其实不然。这里指出:以厚薄作为评价贵贱标准的,最早见于《淮南子》,玉璞厚者贵,角觨薄者佳,宜厚宜薄,因物而异。钱先生说:“诗之厚者未必妙于薄者,而诗之妙者,必厚于不妙者。”又以袁枚所举名家分析,指出袁枚论诗的厚薄还是有高下之分的,如《诗话》卷六云:“凡作诗,写景易,言情难。景从外来,目之所触,留心便得,情从心出,非有一种芬芳悱恻之怀,便不能哀感顽艳。然亦各人性之所近:杜甫长于言情,太白不能。永叔长于言情,子瞻不能。”所言似有李逊于杜、苏轼逊于欧阳修之意。同卷引王文治语:“今聪明才学之士,往往薄视诗文”,其“薄”有“轻”意。卷二云:“古文之有方望溪,犹诗之有阮亭:俱为一代正宗,而才力自薄。”此“薄”便有“下”的含义。卷六论王安石又云:“诗贵温柔”,显然此“贵”有“重”意。所以说袁枚也是贵厚贱薄,有高下之分的,并不像他自己标榜的“宜厚宜薄,惟以妙为主”。这里钱先生还举引贾谊《新书》记范蠡论璧的一段话十分精彩透辟,证明薄墙、薄缯、薄器、薄酒因其不能“旷日持久”,皆次于厚者,而诗乃是有声韵可吟咏的艺术作品,正需要“旷日持久”,才能流传百世。
(2)
(袁枚)《随园诗话》记汪东山事①,疑亦本之《国朝诗别裁》②,正如其论马相如诗也③。《别裁》卷一汪绎条注:“殿撰于胪唱日,马上得句‘归计’云云。癸未假归,未十年卒,知诗谶之早成矣!”随园进而以无意之“诗谶”为“不寿”之“自知”也④。
《随园诗话》卷一四:“唐荆川云⑤:‘诗文带富贵气,便不佳。’余谓不然。”因举金德瑛桧门《郊西柳枝》为例⑥:“长是至尊临幸地,世间离别不曾知。”按吴仰贤《小匏庵诗话》卷一亦称桧门此绝⑦,谓其似义山《咏柳》:“后庭玉树承恩泽,不信年华有断肠。”按咏柳用斯意者,唐以来数见不鲜。《花间集》卷五毛文锡《柳含烟》第二首⑧:“河桥柳,占芳春。映水含烟拂路,几回攀折赠,暗伤神。乐府吹为横笛曲,能离肠断续⑨。不如移植在金门,近天恩”⑩;第三首:“章台柳,近垂旒⑾。低拂往来冠盖,朦胧春色满皇州,瑞烟浮。直与路边江畔别,免教离人攀折。最怜京兆画蛾眉,纤叶时。”宋李质《艮岳百咏·柳岸》⑿:“牵风拂水弄轻柔,三月花飞满御沟。不似津亭供怅望,一生长得系龙舟”(《宋诗纪事》卷四)。
“离别”、“攀折”见于言外。清人如严荪友《秋水集》卷五《万柳堂竹枝词》之二⒀:“问讯平泉金柳枝,陌头飞絮可同时?移根独近金茎露,不向春风管别离⒁”;厉太鸿《樊榭山房集》卷七《西湖柳枝词》之六⒂:“路旁烟态罥朱楼,长送行人千里游。愿作涌金门外柳,生来浑不识离愁”;梁山舟《频罗庭遗集》卷一《玉河柳枝词》之六⒃:“争向东风拜舞频,六龙此日度龙津。生来不解销魂事,只送銮舆不送人⒄。”皆亦早向义山夜半传衣,或与平珪梦中神遇矣⒅。然宋之问首拈此意以赋莲花,《全唐文》卷二四载其《秋莲赋》,有云:“御桥之西,玉池清冷,红蕖菡萏。谬履扃闼,自春徂秋。见其生,视其长,睹其盛,惜其衰。得终天年而无夭折者,良以隔碍仙禁,人莫由窥。向若生于潇湘洞庭,溱洧淇澳,即有吴姬越客,郑女卫童,芳心未成,采撷都尽。”移以咏柳,可牵合攀枝赠别一事,遂饶情致矣。(《钱锺书研究》25—26页) ①汪东山:清代作家汪绎号。有《秋影楼诗集》九卷。《随园诗话》卷十四:“汪东山绎,精星学。自知不寿,自赠云:‘生计未谋千亩竹,浮生只办十年官。’”
②《国朝诗别裁》:即《清诗别裁》,沈德潜编,三十二卷。
③马相如:清代诗人马朴臣字。袁枚在《随园诗话》卷十四论及朴臣。
④汪绎《庚辰胪唱日赴顺天府宴,马上得句云:“归计未谋千亩竹,浮生只办十年官。”归舟试笔,忽忆前语,遂足成八绝句》,诗题中二语见该诗第七首,是自己表明淡于宦情之意,并非“自知不寿”,而袁枚将‘归计”改为“生计”,遂指为“自知不寿”,可见其妄。
⑤唐荆川:明代作家唐顺之,字应德。有《荆川集》。
⑥金德瑛:清代诗人,字汝白,号桧门。
⑦吴仰贤:清代诗人,字牧驺。有《小匏庵诗存》十卷,《诗话》收在其中。
⑧《花间集》:后蜀赵崇祚辑,十二卷。毛文锡:前蜀词人,字平珪。
⑨横笛曲:指《折杨柳曲》,折柳赠别。
⑩金门:汉有金马门,指皇宫,意为柳种在宫里不受攀折。
⑾章台:汉长安有章台街。汉京兆尹张敞朝罢,走马过章台街,归家为妇画眉,如柳叶细。
⑿李质《艮岳百咏》:宋徽宗在汴梁筑土山,砌太湖石,种奇花异树,名艮岳。李质作《百咏》。咏《柳岸》,写艮岳的柳树,不像津亭(渡口亭)的柳树受人攀析。《宋诗纪事》:清厉鹗撰,一百卷。
⒀严荪友:清代作家严绳孙字。有《秋水集》十七卷。其中诗八卷,文七卷,词二卷。
⒁平泉:平泉庄,唐幸相李德裕别墅。金柳枝:秋后柳丝垂金色。
金茎露:汉朝用铜柱托盘承露。此指把柳移植宫庭。
⒂历太鸿:清代文学家厉鹗字。有《樊榭山房集》二十卷。
⒃梁山舟:清代作家梁同书号。有《频罗庵遗集》十三卷,其中诗三卷,集二卷,文四卷,题跋四卷。
⒄六龙:指六匹马。銮舆:皇帝乘坐的车。
⒅义山夜半传衣:李商隐受令狐楚教以作四六,称为夜半传衣。
平珪梦中神遇:毛文锡字平珪,指受毛文锡影响。
钱先生在《谈艺录补订》曾指出:袁枚“评近人诗,多凭耳食,一斑片羽,未识厥全。”这一则写袁枚记汪绎事(见《诗话》卷十四),说汪“精星学”,曾为桐城吴贡生女算命,也为自己何时中状元算命,皆对应云云,因其马上得句有“归计未谋千亩竹,浮生只办十年官”而将“归计”改为“生计”,遂说汪氏“自知不寿”,其实此句未有此意,只不过是淡于宦情的表白。同卷记马朴臣有《渔父诗》云:“自把长竿后,生涯即水涯。尺鳞堪易酒,一叶便为家。晒网炊烟起,停舟月影斜。不争鱼得失,只爱傍桃花。”是一首实实在在描绘渔夫生活的诗,然袁枚说“真王、孟也”,其实与王维、孟浩然的诗并不相类。又云:“有人传其‘月影分明三李白,水光荡漾百东坡’,则弄巧而反拙。”钱先生指出此联乃《秦淮水阁醉歌》,极为沈德潜称赏,写醉中的迷离恍惚,见月影仿佛有三个李白,见水波仿佛有百个苏轼,绝妙地写出了醉态,而袁氏则指为“弄巧成拙”。此两例正如钱先生在《谈艺录·随园记事之诬》中早已指出的,是其记事不可尽信的证明。这里又举出袁枚引唐顺之云:“诗文带富贵气,便不佳。”袁不同意此说,并举出金德瑛的《郊西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