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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诗选-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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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诺 佛就坐在那婆罗树下
  在摇篮之前 棺盖之后

  而狮不吼 而钟不鸣 而佛不语
  数百级下 女儿的哭声
  唤我回去 回后半生



 


 


                               蜀人赠扇记

  —— 问我乐不思蜀吗?不,我思蜀而不乐

  十八根竹骨旋开成一把素扇
  那清瘦的蜀人用浑圆的字体
  为我录一阕〈临江仙〉,金人所填
  辗转托海外的朋友代赠
  说供我“聊拂残暑”,看落款
  日期是寅年的立秋,而今
  历书说,白露都开始降了
  挥着扇子,问风,从何处吹来?
  从西子湾头吗,还是东坡的故乡?
  眺望海峡,中原何尝有一发?
  当真,露,从今夜白起的吗?
  而月,当真来处更分明?
  原非蜀人,在抗战的年代
  当太阳旗遮暗了中原的太阳
  夷烧弹闪闪炸亮了重庆
  川娃儿我却做过八? 挖过地瓜,抓过青蛙和萤火
  一场骤雨过后,拣不完满地
  银杏的白果,像温柔的桐油灯光
  烤出香熟的哔哔剥剥
  夏夜的黄葛树下,一把小蒲扇
  轻轻摇撼满天的星斗
  在我少年的盆地嘉陵江依旧
  日夜在奔流,回声隐隐
  犹如四声沈稳的川话
  四十年后仍流在我齿唇
  四十年后每一次听雨
  滂沱落在屋后的寿山
  那一片声浪仍像在巴山
  君问归期,布谷都催过多少遍了
  海峡寂寞仍未有归期,恰似
  九百年前,隔着另一道海峡
  另一位诗人望白了须发
  想当日,苏家的游子出川
  乘着混茫的大江东去
  滚滚的浪头永远不回头
  而我入川才十岁,出川已十八
  同样的滔滔送我,穿过巴峡和巫峡
  同样是再也回不了头,再回头
  还有岸吗,是怎样的对岸?
  挥着你手题的细竹素扇
  在北回归线更向南,夏炎未残
  说什么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对着货柜船远去的台海
  深深念一个山国,没有海岸
  敌机炸后的重庆
  文革劫罢的成都
  少年时我的天赋
  剑阁和巫峰锁住
  问今日的蜀道啊行路有多难?



 


 


                               鼎湖的神话

  锈的是盘古公公的钢斧
  劈出昆仑山的那一柄
  蛀的是老酋长轩辕的乌号
  射穿蚩尤的那一张
  涿鹿,涿鹿在甲骨文里

  雪人在世界的屋脊上拾到
  鹏的遗羽 当黄河改道
  乾河床上赫然有麒麟的足印
  五百年过去后还有五百? 喷射云中飞不出一只凤凰

  龙被证实为一种看云的爬虫
  表弟们, 据说我们是射日的部落
  有重瞳的酋长, 有彩眉的酋长
  有马喙的酋长, 卵生的酋长
  不信你可以去问彭祖

  彭祖看不清仓颉的手稿
  去问老子, 老子在道德经里直霎眼睛
  去问杞子, 杞子躲在防空洞里
  拒绝接受记者的访问
  早该把古中国捐给大英博物馆

  表弟们, 去撞倒的不周山下
  坐在化石上哭一个黄昏
  把五彩石哭成缤纷的流星雨
  而且哭一个夜, 表弟们
  把盘古的眼睛哭成月蚀

  而且把头枕在山海经上
  而且把头枕在嫘祖母的怀里
  而且续五千载的黄梁梦, 在天狼星下
  梦见英雄的骨灰在地下复燃
  当地上踩过奴隶的行列



 


 


                                梦与地理

  轮廓像一匹侧踞的海? 岬头那一座怪岩的背后
  如果我一直走向前
  就是错落的澎湖了吗?
  再过来,挡在那块小石矶后
  该是厦门呢,还是汕头?
  ——都不过是到台北的距离
  如果,这四方红楼的文学院
  面海的排窗是西南偏西
  那一艘舷影迷幻的货船
  是正对着呢,还是斜对着香港?
  而那么壮烈的霞光啊
  早已成灰的越南,再烧一次吗?
  疑惑的望眼镜来回梭巡
  ——双筒的圆镜,七点五倍
  那是向一位同事借来
  准备今晚寻哈雷彗星
  大地多碍而太空无阻
  对这些梦与地理之间的问题
  镜中千叠的远浪尽处
  一根水平线若有若无
  是海全部的答覆



 


 


                           与李白同游高速公路

  刚才在店里你应该少喝几杯
  进口的威士忌不比鲁酒
  太烈了,要怪那汪伦
  摆什么阔呢,尽叫胡姬
  一遍又一遍向杯里乱斟
  你应该听医生的劝告,别听汪伦
  肝硬化,昨天报上不是说
  已升级为第七号杀手了么 ?
  刚杀了一位武侠名家
  你一直说要求仙,求侠
  是昆仑太远了,就近向你的酒?
  去寻找邋遢侠和糊涂仙吗 ?
  —— 啊呀要小心,好险哪
  超这种货柜车可不是儿戏
  慢一点吧,慢一点,我求求你
  这几年交通意外的统计
  不下于安史之乱的伤亡
  这跑天下呀究竟不是天马
  跑高速公路也不是行空
  限速哪,我的谪仙,是九十公里
  你怎么开到一百四了 ?
  别再做游仙诗了,还不如
  去看张史匹堡的片子
  —— 咦,你听,好像不祥的警笛
  追上来了,就靠路旁吧
  跟我换一个位子,快,千万不能让
  交警抓到你醉眼驾驶
  血管里一大半流着酒精
  诗人的形象已经够坏了
  批评家和警察同样不留情
  身分证上,是可疑的“无业”
  别再提什么谪不谪仙
  何况你的驾照上星期
  早因为酒债给店里扣留了
  高力士和议员们全都得罪光啦
  贺知章又不在,看谁来保你?
  ——六千块吗?算了我先垫
  等“行路难”和“蜀道难”的官司
  都打赢了之后,版税到手
  再还我好了:也真是不公平
  出版法那像交通规则
  天天这样严重地执行?
  要不是王维一早去参加
  辋川污染的座谈会
  我们原该
  搭他的老爷车回屏东去的



 


 


                                 戏李白

  你曾是黄河之水天上来
  阴山动
  龙门开
  而今反从你的句中来
  惊涛与豪笑
  万里涛涛入海
  那轰动匡卢的大瀑布
  无中生有
  不止不休
  黄河西来, 大江东去
  此外五千年都已沉寂
  有一条黄河, 你已够热闹的了
  大江, 就让给苏家那乡弟吧
  天下二分
  都归了蜀人
  你踞龙门
  他领赤壁



 


 


                                  乡愁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呵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呵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欢呼哈雷

  Hail Halley,
  Hallelujah Halley。

  星际的远客 太空的浪子
  一回头人间以是七十六年后
  半壁青穹是怎样的风景
  光年是长亭或是短亭
  银发飞扬 白氅飘飘
  曳着独行侠终古的寂寞
  犯次妃 冲紫微 横渡澹澹的天河
  古册里出没无常的行踪
  乱了星宿井然的秩序
  惊动帝王与孩童 带来恶梦
  战争 革命 瘟疫 与横死
  钦天监不知该怎么解释
  市井的童谣 江湖的俚调也不能
  要等哈雷 你忘年的知己
  用一条抛物线的细细
  向洪荒深处的星族光谱
  去追踪你飘泊的身世如谜
  从此你有了一个俗名
  再回头来寻你人世的知音
  挥舞那样显赫的信号
  来为他作证 却晚了十六?先知 哎 总是踽踽的早客
  等不及迎接自己的预言
  像一枝回力镖你斜刺里飞来
  逆着所有行星的航道
  所有的望远镜都在瞄准
  整个剧场在兴奋地等待
  主角从夜的最暗处登台
  今年最轰动的天外来宾
  看镜中 你触目的侧影
  潇洒的长发梳了又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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