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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水里救起了男女十四个人,但是,怎样也找不到一个在暗处里继续叫喊的人。最后将他找到的时候,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大能让人听见了。这是一个穿着军便服的高大男子。他一只手乏力地划着水,使自己浮在水面上,一只手托住一个没有一点活人样子的女人。水兵们急忙将他们两个拉上来,放平在甲板上。有几个水兵,一句话不说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衣,盖在他们身上。 什么东西在低沉地敲击着。原来这个男子有一条腿敷着石膏。
“恐……恐……恐……怕……怕……来不……不……及……及……了……吧,”他牙齿打着颤,说了出来。
伊凡诺夫俯身去看那个女人。
“在呼吸呢!帮着抬到底舱里去吧,”他向同伴们请求道,“塔玛拉在那里会给她摩擦身子的……”
在这时候,邻近那一艘运输舰按照旗舰的命令起了锚,缓慢地跟在我们后面移动起来。为了要不让它撞着浮雷,我们努力地细察着每一公尺的海面。甲板上的全体人员都伏在船舷上,向周围的黑暗中注视。
最后,运输舰与那艘炸毁了的船并舷地相靠了。他们开始进行过驳工作。我们则又驶开去,漂浮着,开始进行水中听音作业。
从运输坚方面传来开动着的绞车的声音,以及水兵长的沙哑的口令声。
这令人困倦的一夜的全部经过,已经记不清了,不能再叙述完全了。但是,有些个别事件却特别清楚地印入记忆中。其中之一是在底舱里发生的。
一个少女跑到那里,对伊凡诺夫叫道:“大夫,这里有一个女人不大好……”
当时的情形虽然这样悲惨,但对救护员作这种称呼,几乎使我笑了出来。我和伊凡诺夫一同跟着那个少女去了。
一个年岁不小的女人毫不动弹地躺着。她的脉搏是几乎摸不出来了。显然,是由于这种惊慌的遭遇使她的心脏衰疲了。
“伊凡诺夫,樟脑!”我这样命令他。
他从药箱里找出了一安瓿的樟脑,一具注射器,犹疑不决地在手里摸弄着。
“中尉同志……我可从来没有干过……”
“我也没有干过。”
我们望着塔玛拉。她也摇摇头。
“干吧,伊凡诺夫。”
伊凡诺夫装出决定干一下拼命的事情的人的样子,敲掉安 瓶的瓶颈,将液体吸进注射器里,接着便把这一针注入这个女人的手臂的内侧。过了五分钟,这个女人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了。
我走到机舱里,为了要看一看汽油的贮存量,并且对轮机人员们说一说当时那种艰难复杂的情况。
我们的轮机室,那时简直可以令人错认为沐浴兼洗衣的部分了。在各种管子上、集汽管上、马达机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男女衣服。我刚刚检阅完毕这部“烘干机”,吉莫菲也夫又溜进舱口来,捧着另一批湿衣服,要等着烤干。
“中尉同志,”他说,“姑娘们不好意思走进男子部去呢……”
“什么‘男子部’?”
“那就是我们那个舱……现在住着那些从水里救上来的男人们。”
“那末姑娘们为什么不好意思呢?”
“四个人光着身子,没有衣服可以换了……所有的衣服全部都给他们换完。他们在水里受了冻,现在直打抖呢。”
加夫里洛夫就脱下了衬衣和制服裤,交给吉莫菲也夫。当吉莫菲也夫伸手来接衣服的时候,他的水兵制服张了开来。我们看见,他身上已没有衬衫,也没有条纹汗衫了。
“我也早就准备脱衣服了,不然就觉得有点热了。”叶尔马柯夫说。
“把我的汗衫也拿走吧,”别洛波克一面脱着单制服,一面说。
吉莫菲也夫捧了这一堆衣服,迅速地走出舱口。
两点差一刻,从传话筒中传来了水中听音员的说话声:“右舷六十二度……有几艘快艇的声音……时时在改变航向……”
“在走近来吗?”阿塞也夫问道。
“不,老是在那个地方。”
我感到兴趣地问:“这又是怎么一会事呢?”
“德国人的快艇已经逡巡了一个半钟头,看样子是想来袭击船队,但是又怕撞在他们自己的水雷上。”
这时候,特别需要知道我们自己所处的方位,但是我白白地用力四望,一点灯火也看不见。一切全是漆黑的,跟原先一样,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这样便必须根据测算来驾驶,但这是可以造成极大错误的。下级指挥员们作上来的关于弹药用品的报告,更其使人烦恼;原来我们已消耗了三分之一的弹药和燃料,而我们至少还得作一昼夜的射击、激动和投弹……我警告下级指挥员们,要他们严格节省物资。
黎明之前,运输舰把过驳的工作结束后都分开了。现在,当那艘船头下沉的运输舰的庞大的影子在朦胧地显现出来的时候,当水面上弥漫着清晨前的新鲜气息,微风把雾气吹散的时候,我们才看清那炸毁运输坚的祸首。在水面上肉眼能够看得到的范围内,全都是一球球的黑色水雷在闪动着。水雷有的是单个的,有的是成群的,近的几乎就在眼前,远的是在老远老远的地方。
在夜间,在完全黑暗中,我们怎么能够开足马力航行呢?
斯列波夫的说话声打断了我的思想。
“旗舰已发出了‘起锚、开航’的信号。”
随着第一道阳光的出现,有一艘运输舰的舷旁便爆发了一颗炮弹。这是德国人从某一处最近的的海岬上对船队所作的试射。阿塞也夫命令加快速度。我们一面在水雷中见机行动,一面在炮艇和船队面前施放了烟幕。马卡连柯的猎艇和我们平行地驶着,也施放了一道缭绕上升的浓密的烟幕。清澈的北风慢慢地将这两道烟幕带到海岬。虽然德国人已经看不见船队,但炮弹仍然继续在运输舰中间爆炸着。
那艘被弃的运输舰,船头已深深沉入水中,却慢慢地在向敌人占据着的岸边漂浮过去。船队指挥员派我们去视察一下,随后并将这艘船炸毁,以免落入敌人手里。我们很幸运,这艘船的右舷的绳梯原来是挂出来的。阿塞也夫命令我爬上船去。我迅速攀登上去,在各个舱室中跑了一周。第一层舱和一部分轮机间已经沉在水里。这里的横墙都已塌去,一部分铆钉全松了开来,水从空孔中汹涌地流入。这艘船迟早一定会沉没的。
“应该炸掉它,”我想着,“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可是突然,我看见了一个手足负伤的战士。透过绷带现出了暗黑色的血斑。
他那疲倦的、受尽痛苦的眼睛在向我注视。
“您是来带我走的吗?”
“是的……”
“我知道,总有人会来带我走的。”
我费力地揹起这个战士衰弱的身体,揹着他向绳梯走去。战士咬紧嘴唇,无力地呻吟着。我从摇摆的绳梯爬下去,下到猎艇的甲板上的时候,看见这个伤员已经失去知觉了。显然,我的急救本领不很高明。而且,这地点的“地形”也是不很适宜搬运伤员的。
我发出关于悬挂深水炸弹和爆炸弹的地点的命令之后,又爬上运输舰去,以便观察一下指挥桥,以及上层的各个工作舱。
……领航甲板舱是空的、舰长舱也是空的。此外便得看一看无线电室了。我向开着的舱门走去,但又停住了;因为,从无线电舱里传出来发音清楚的德国话的声音:“左方……二度……左方……二度!”
“再加半度!再加半度!”
一种猜断像闪电似地掠过:“他在校正海岸炮的射击……这个恶棍!”
我掏出手枪,跨进敞开着的舱门,嘶哑地叫道:“举手!”
背着我坐着的那个人惊跳起来。他惊慌失措,企图用张开着的两手护住无线电机。
我走上了两步,用德语比较平静地命令说:“举起手来,赶快!”
这个希特勒匪徒慢慢地举起了手。
明亮的太阳光从开着的舱门射进来,在甲板的油毡上形成一个金色的长方形。我的影子挡住了这个三角形的一半。突然,在我背后传来了皮靴的擦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