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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往车里塞,差点就没我本人的位子了。出租车在傍晚的城市轻飘飘地开,司机说,小时候,凭副食本买芝麻酱,每月买一次,有一回我把这事给忘了,我妈打我一顿。对了,还有凭副食本买鸡蛋、买白糖、买花生、买瓜子……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被我们远远地甩在后面。
我们生活在一个我们小时候所不敢想的现在,这个现在就像梦幻一样美好而又突然。
第75节 水晶蝴蝶
我的朋友很想买那种封在水晶里的蝴蝶,那些蝴蝶被层层叠叠地放在架子上,导购小姐穿着红色的衣裳在僵死的蝴蝶面前蝶一样地飞来飞去,对这个说:“买一个吧,瞧这只蝴蝶多好看!”对那个说:“这种盘子可不是玻璃的,它是水晶。”说着用手指当啷当啷地敲着,玻璃或者水晶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只是那些封在水晶里的蝴蝶,死死的,一动不动。
我们很仔细地观看那些蝴蝶,蝴蝶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美丽,黄色的底,上面是密密的圆点。或者是紫色的翼翅,上面是淡灰色的图案。所有的“设计”都是印象派的感觉,有的像是有人用颜料信手一泼,泼上去的花纹恰好就是蝴蝶翅膀上的颜色;有的又像是用一管细细的笔,蘸着颜料一点点地描上去的,斑斓绚丽,令人感觉很奇异。
还有一种蝶翅画也在那里展出。那是用残破的蝴蝶翅膀粘贴出来的画,不知那样一幅画需要多少蝴蝶碎片才能拼凑出来,画上的仕女个个眉头上都凝着股悲凉的情绪,这样的画我们是不敢买的,且不说一路上那么多的蝴蝶翅膀会不会掉,就算完好无损地把它带回家,又有哪一个房间适合挂这样一幅忧心忡忡的画呢?
于是,许多个忧伤的被撕碎的蝴蝶的灵魂就这样静静地挂在墙上,无人过问。导购小姐又拿出许多只水晶盘来给我的朋友看,她反复解释她手里拿的是水晶而不是玻璃,好像这样我们中间的某个人就会下决心买下一只两只来。其实,水晶也好,玻璃也好,封住的总归是一段凝固不动的生命,它们曾经有过的美丽,也因静止而大大打了折扣。
我站在那里,想象着蝴蝶飞舞的样子,我看见一些活的色彩从封住的水晶盘中飞出来,先是一只、两只,然后越来越多,大片蝴蝶从我额前掠过,然后盘旋而上,一阵风似的飞远了。
第76节 反季节
夏天闻到浓得呛鼻的皮衣味儿使人有种季节倒错的感觉,是不是自己一不小心走错了时空,从夏天走进了去年冬天,商场外面是刺眼的白太阳,隔着一道玻璃门,我却一脚踏空掉进了皮衣堆里,只见货架上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齐齐挂着无数件皮衣,它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检阅。
我并没想买皮衣,我从没喜欢过带有动物气味的衣服,但商场销售人员过于热情地、手脚麻利地给我裹上一件,“多合适呀,快去照照镜子。”他们围着我像在参观一只原装的羊,“我们这是反季节销售,价格最便宜。”我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穿青果色皮衣的陌生女人,她长发包裹着脸颊,一双还算大的眼睛总是模糊地看着这世界。
我没买皮衣,却知道了“反季节”这回事。用“反季节”的眼光打量周遭世界,发现反季节现象比比皆是。比如说我们在冬天想吃西瓜,夏天却很想吃冬天吃烦了的大白菜。我们的胃口就是这么不争气,什么东西少就想吃什么。因此反季节蔬菜就成为一些聪明的菜农发财致富的一条路子。让西瓜提前成熟,让冬天吃到夏天的黄瓜、西红柿,只要人们想得到的都能办得到。今年夏天北京气温高达摄氏40度,但夏天吃火锅仍是一道时髦,要流汗就让它流个痛快,想来倒也过瘾。不过火锅店里大都安有空调,不然恐怕要出人命。
时髦人士在穿衣方面也大有“反季节”的趋势,大热天捂着长裤皮靴,大冬天却偏要穿露腿的裙子。小孩子一夏天不肯穿凉鞋,不知为何他们一律是线袜球鞋,捂得严严实实,难道小学生也在反季节?
一切奇怪的鞋子穿起来都不舒服,尖头的,厚底的,跟特别高的,不过就是这么几种花样翻来翻去。越是想标新立异的衣服穿的机会越少。等到有一天“负负得正”,人们的心态回归正常,就会觉得还是夏天穿裙子冬天吃大白菜比较可爱。
第77节 蓝色回声
我在秋天的深夜再一次听到筠子的歌声。几天前,这个22岁的年轻女孩在自己的寓所里自杀了,她好像是一个刚刚出道的歌手,她年轻得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被人搞清楚到底怎么写——直到她死,我一直以为她名字的两个字是君子兰的那个“君子”。在电视上看到她的死讯,才知道她的名字竟然叫作“筠子”。
今天夜里,收音机里一直放她的歌,我忽然发现她唱得是那样好,到了高潮的地方,她的声音高亢得几乎撕裂,生命的弦在那一刹那就要断了,我忍不住要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写文章,泪水掠过我的手指滴落到键盘上,我因太想纪念这个我只听过声音的陌生女孩而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她是怎样一个女孩,很内向吗?很忧伤吗?从她的歌声中我感觉到如金属般清亮亮的力量,有这样一副嗓音的女孩,在我的想象中,应该是宽阔的,开朗的,有韧性而又坚强的。她选择在这样清冷的夜里离去,走的时候穿一袭红色的衣裳,我想象她的死,眼前却出现红绸一样舞动的火苗,她一定是一个渴望生的人,她一定是一个爱妈妈的人,她一定是一个有无限留恋的人。
午夜是所有女人思绪最迷狂的时间。一个白天热情开朗的女人,可能在夜晚变得沮丧,恐慌,对自己充满怀疑,她独处的时候,听到时间发出有形的嘀哒嘀哒行走的声音,天空在深夜变得深不可测,隐约的云朵藏在黑暗的深处,它们还是白天那些云吗?星星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白天的忙碌、忍受、辛苦和委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们明天还要去面对什么,忍受怎样的屈辱,怎样的麻烦,怎样的疼痛和怎样的不如意,这些如果在午夜累积起来想,会觉得生活就像一个被烧得红红的大红烙铁,它不时地伸向你最软弱的地方,它会在你的伤疤上再来那么一下,或者再给你添上一处新伤。女人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受伤的过程,人要活到一定境界,才能体会到这一切。
我听到筠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唱道:“雨滴轻飘飘像我年轻的岁月。”可能是因为她太年轻了,才轻易化作了天上的雨。女人应该是世界上最顽强的生命,承受力和抗击打能力都应该是最强的。她唱得是那样好,她唱道:“谁哭了,谁笑了,谁让所有的钟都停了。”然后,她就化作一绺红色的火苗,把声音留下来,人却去了。
夜深了,茶凉了,今夜,我书房里所有的钟表都停了。
第78节 你好,请开门
有客人来我家按门铃,门铃不是“叮咚”“叮咚”地响,而是口齿清楚咬文嚼字地跟你讲:“你好,请开门。”按一遍它就响一下,非常清楚又非常地没人味儿,一听就是电子芯片在作怪。
最近送货上门的项目多起来,什么送牛奶的、送纯净水的、速递公司送稿件的,什么人来都得按那只会说话的门铃,“你好,请开门”,然后我就得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冲出去开门。出版社派人送来需要校正的稿子,说是十万火急,这边刚放下电话,那边人就到了,真让人怀疑速递公司的人有什么特异功能,能把自己像电子邮件一样在瞬间发送过来。送纯净水的人最辛苦,拉开门通常看到一个肩扛一大桶水的男人,把门堵得满满的。纯净水据说最先是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