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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宇澄-在天堂边疯长-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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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摊开手掌,掌心是一个雪花状的镀银坠子,六角形的花儿镂得很精致,小小的,却沉甸甸的,好像我的心一样。
  我突然想起仲杰写的书里面有一句话,爱情有时候就好像天上的鹞子,你越是拉它,它就飞得越高,飞得越远。小青是仲杰的鹞子,沈月是橙子的鹞子,而小雪现在分明就成了我的鹞子。只是,他们的鹞子虽不听话,虽抓不住,却总在头顶飘浮,或者在树梢搁置,至少能够看看,或者有攀到树顶去把握她们的机会。但牵连着我和小雪的线已经断了,即使我不拉它,五百个昼夜之后,它也会远远地飞去白云的另外一头,从此我永远看不见,没有机会,也没有希望。  我觉得没有一件事情比绝望更让人抓狂了,我拨弄着坠子,体味到了一种绝望……  我和小雪在湖边大树下坐了一夜,三更的时候是很冷的,我把她紧紧抱着,像卷心菜叶一样环住她的身子。
  天蒙蒙亮,日升月落总是不变的,在日升月落里穿梭着的几多悲喜也是渺小的。
  我觉着腰间一震,知道是短信息,轻手轻脚摸出来看,是橙子的:秦沐,下午得空吗,想和你说说话。
  我在灵隐寺门口等了许久,方见橙子匆匆赶来,他说,等了许久?
  我说,没有,刚到几分钟。
  我在菩萨面前磕头的时候,橙子挎着包在一边看着眼神很诡异。我磕完头塞了五百元香油钱到盒子里,随后搜了一遍身,把剩下的一些碎银子全投进去了。橙子说,要那么多吗,你是学生,少放些菩萨不会怪你。
  我说,我愿意。正如当初小雪也愿意。
  橙子说,难怪你约我在这儿见面,那我也磕几个头,言毕撩衣拜倒就磕,嘴里还念念有词:愿我们的秦沐和我们的小雪幸福快乐,到永远……
  我听着忍不住一笑,随后眼泪就出来了,好兄弟,你这么口不择言胡作非为,不是让我越发难受吗?
  橙子起身携我出殿,走到亭前站了,我说到底甚事说吧,我马上要回去陪她。
  橙子说,消息,我刚去过医院,医生说,在检查小雪的时候同时得知她还携带性病病毒,我曾听说武凯在外面有女人,十有八九是他给小雪弄上的。我面色难看,骂道:狗东西!
  随后我叹一口气说,得不得性病,乃至小雪是不是完璧,此时看来都已小了,总要到了绝地才对比出曾经的执著是种情绪荒废。
  橙子说,作为我,得知这个消息就有责任告诉你,作为你,听到这个消息能这么想自然是最好的。只是,假如没有绝症的前提,你会不会也看得这么淡,而去好好爱护她。
  我警觉地抬头一看橙子,他脸上似笑非笑。我他妈太喜欢他这种表情了,能给人希望。我颤声问,什么意思?
  橙子说,意思是,小雪的绝症是误诊,但她现在有了其他缺陷,你能不能接受。
  我问怎么可能误诊?橙子说,我从来都怀疑,大飞和布奇喝的酒比小雪只多不少,他们都不得肝癌,小雪再折腾也不是个道理,所以我去了医院,没说的,医院检查管理上的漏洞,你要再追问就不好玩儿了。言毕从挎包里拿出一些检查单,说,和别的人换错了,是另一个……
  我不听他说下去,一把抱住他,哥们儿肩膀借我用一下。
  橙子的肩上湿漉漉一大片,我重回殿内拜倒在地磕头,谢菩萨成全!
  橙子在我身后看着,眼光闪烁,我知道他也会哭。  小雪半天没回过神来,最后才说了一句,沐,我能看奥运会了……随后双手搂紧我浑身颤抖。没搂多久又放开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那天我还去了其他科室检查……
  我一摆手,我已经知道了,我难受,但我不在意,以后日子很长,慢慢处理不迟。小雪看看我,又把我搂住,这次不再放手了。我摸着小雪的头发说,我突然想去看看大飞。
  我在麦当劳约见大飞的那天,他衣裳穿得很少,但很干净,没给人半分有病的感觉。另外,他瘦得很可怕,但脸上上着淡淡的脂粉,皮肤也变得很白很细腻,这些变化让我不自禁地打战。我连忙找话和他说,问他最近在哪里混。他点了牛奶,两份,像婴儿一样慢慢地抿。他告诉我最近和一帮病友住在一起,很开心,也有很知心的朋友,叫我不必担忧。我看到他项上挂着一颗珍珠,珍珠很漂亮,可惜他戴着不伦不类。我记得上回和他在麦当劳,还是他和他女朋友吵架的那回,想起来有点心酸。
  我坚持用一种很从容平静的语气和他聊了很久,我觉得他变得很脆弱了,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和他说话,我生怕自己的语气稍事狂放就会摧毁他纤细的神经。大飞语速变得很慢,看我的时候脸上偶尔泛起红晕,他说:秦沐,我就知道你还挂念着我,我知道的。我费劲地点点头,有些心疼。说,当然啦,我们是兄弟啊。然后我又加了一句,永远是。大飞听了,慢慢地噙起了眼泪,咬了咬嘴唇说,你对我真好,可是我没法给你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跳高达好几百,脸都红了,觉得气氛突然变得很暧昧。之后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总克制自己千万别把他往伤风败俗想。他只是悠悠地抿着牛奶,我们沉默了良久,才听他慢腾腾地道:还是兄弟好,我下辈子想做女人,来报答关心我的兄弟们。我强颜调笑,对他说:对你好的兄弟太多了,你一一去报答,岂非成了公共汽车。大飞捂着嘴笑了,很自然,却很妖。望着他搔首弄姿,我长出了一口气。
  谈得差不多时有个男的来接他,那男的看起来和我上下年纪,很瘦小,不多话,肌肤黑如墨亮如漆。大飞见到他,眼中就满是笑意,红晕上脸。那男生牵住大飞的手走了,大飞高大的身影依偎在那个瘦小的身子上,我怔怔地看着他们挨紧了缓缓远去。到了这个地步,我再蠢钝也能看出来:大飞已经喜欢男人了。
  不知道这是上天惩罚他从前消遣了太多女人,还是说只不过是个因果循环,那个当年遗弃他的母亲,又会不会有丝毫的后悔心酸。我想到从前大飞当我的面臭骂他女朋友的模样,又想象他下辈子变成女人的模样,胸口有些发闷。我转身回头,小雪在草地上坐着远远地等我,我堆砌起笑容向她走去。
  天上飘的云很慵懒,太阳透过它们落在我和小雪之间,我看到的是一种幸福的平凡。  橙子独语
  我已经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开始叫我橙子,我想大约是秦沐先叫出来的,这小子总是没定性,也特容易动怒,有他这个兄弟很麻烦。
  自从苏韵雪和他在一起,他才变得道貌岸然或者说真的是文明起来了再也不打架,有时候很不服气这么个小姑娘能改变一个我们费尽心机都改变不了的愣头青。
  直到那天小雪哭着跑来说她得了绝症,她不想秦沐和她一起走到末日,要我帮她演出戏的时候,我才认同了这个伟大的女孩。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骗秦沐。
  现在这一招也算是她教我的,我在家里郁闷了很久很久,酝酿好了情绪才带着叫爸爸托人作的假证明去灵隐寺见秦沐,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骗他。看到他喜极而泣的样子,我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我提醒自己,演戏要有敬业精神,于是任自己的肩膀于他靠着狂抹眼泪鼻涕。
  秦沐回到殿内再次磕头说谢菩萨成全,我终于忍不住哭了,不知道一年半以后等他发现小雪身体越来越差会有什么感受,我想一定会怨我吧。那就怨吧,只要这一年半里面你能开开心心,我就算值得了,也算对得起小雪的交代了。另外我很难想象小雪要在这一年半内持续扮演一个健康而开心的女子直到生命结束,与她比起来我的牺牲能算什么呢。
  等这件事一了结,我也该去新疆了,去看看沈月,一眼也好。
  秦沐出灵隐寺和我分道而去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了“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一句对白,小女孩马蒂尔德流着鼻血问来昂:是否生命总是艰辛,还是只有童年如此。
  一片阳光响亮地落在远去的秦沐和我之间,夺人耳目。
  兄弟,幸福是不分长短的,一百年也好,一年半也好,幸福就是能爱惜自己,珍惜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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