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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在曹禺的创作历程中是一个高峰,是他经过很长时间的思索才写出来的。许多人物,许多情景,早就在他的心里孕育着,浮现着。只是使许多评论家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在抗战的艰苦阶段,他竟然写出这样一出“与抗战无关”的戏?从《蜕变》到《北京人》,似乎是有些令人感到突然。其实,并不奇怪,也并不突然。
在这出戏里,更深刻地蕴蓄着他对现实的历史的沉思,更真挚地透露着他的希望,也更深邃地体现着他对戏剧美学的追求。
如果说,在写《蜕变》时,他还有一种天真的乐观,还有一种激昂的热忱,憎恶着腐朽的统治、期望着蜕变,来一个蜕旧变新的转变;那么,随着抗日战争持久阶段的到来,使他更清楚地看到国民党消极抗日的丑恶面目,更加厌恶和憎恨官僚政治的黑暗和腐败。他的戏,一次又一次地被禁演。国民党中央宣传部,把《雷雨》列为“有碍风化,有背时代精神,不合抗战需要”的剧本,下令“禁止上演及印刷品之出版”。《蜕变》上演经受刁难审查的经历,使他深深感到写抗战戏都会带来厄运,这又是怎样一个腐朽而反动的黑暗的统治呵!的确,他的心里有着深沉的愤慨和悲怆。曹禺说:“写《北京人》时,我的诅咒比较明确些了,那种封建主义、资产阶级是早晚要进棺材的!他们在争抢着棺木。而这个人世,需要更新的血液和生命。”①他还说:“也许在写《北京人》的时候,我朦胧地知道革命在什么地方了,但严格地说,那时我仍还根本不懂得革命。”②他的回顾是符合他的思想实际的。
战前,他曾经接触过一些共产党人。抗战爆发后,他所结识的戏剧界的朋友也有些人是共产党人,他同他们共事,给了他以深刻的印象。徐特立自不必说了,即使他的学生,那些他所热爱的学生,那些年轻的共产党人,在民族面临生死关头而坚持奋斗的表现,也给他以鼓舞和力量。特别使他难以忘怀的,是周恩来给予他的关怀和教育。还在1938年的冬天,他就收到周恩来亲自写给他的一封长信。周恩来以老学友的身分,用十分亲切的口吻同他谈到抗战的形势和前途,谈到戏剧,并且邀请他到八路军办事处去做客。后来,他曾多次见到周恩来,聆听他的教诲。曹禺回忆他一次到重庆曾家岩八路军办事处见到周恩来的情景时说:我由人领着走进一间简朴的屋子,迎面碰上总理炯炯的目光。国统区是阴沉的,但周先生所在的地方却阳光明丽。话谈到一半,防空警报响了!总理让我和他一起上山。当我登上山顶时,日本帝国主义的飞机已经向山城扔下许多炸弹,一股股浓烟腾起。面对这样的屠杀,我郁闷地说不出话。我望着总理,总理的面容愤慨而严峻。他指着火光起处,痛斥日本帝国主义的凶残,告诉我中华儿女必须团结一心,奋起抗日。虽然在当时的重庆,听不到反击的炮声,但是总理的话使我坚强,给我力量。我相信共产党是坚决要抗战到底的!从那时起,我靠近了党。①周恩来一直关心着和爱护着这个年轻而有才华的剧作家。周恩来,他是曹禺的革命引路人。
由于曹禺同共产党人的亲近,无疑,自然会引起某些人的注意。有一次,在余上沅校长家里吃饭,饭桌上,余上沅的一位亲戚问曹禺:“你怎么会那么喜欢共产党?”曹禺机智地反问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共产党!?”实际上,那时国民党的特务已经在暗中注视着他的行动了。曹禺也免不了文人的清高,甚至还厌恶党派的斗争,但在他的内心里,他厌恶的是国民党,敬仰的却是像周恩来、徐特立那样的共产党人。他隐约地感到,是共产党真正在关心着他,那些年轻的共产党人在热爱着他、守护着他,使他在那暗夜中感到温暖和力量。
《北京人》既蕴含着作家的希望和憧憬,又体现着他的对一种戏剧审美境界的追求和向往。
还在写《日出》时,他就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强烈的美学追求,产生一种令其沉醉的审美向往。他说,他“渐渐生出一种对于《雷雨》的厌倦”,“很讨厌它的结构”,以为《雷雨》“太像戏”了。还说:“我很想平铺直叙地写点东西,想敲碎了我从前拾得那一点点浅薄的技巧,老老实实重新学一点较为深刻的”。那么,他追求的是怎样的一种戏剧风格和境界呢?他迷恋的是契诃夫的戏剧,是契诃夫那种戏剧风格和戏剧的境界。“我记起几年前着了迷,沉醉于柴霍甫(即契诃夫——引者)深邃艰深的艺术里,一颗沉重的心怎样为他的戏感动着。读毕了《三姊妹》,我合上眼,眼前展开那一幅秋天的忧郁,玛夏、哀林娜、阿尔加那三个大眼睛的姐妹悲哀地倚在一起,眼里浮起湿润的忧愁,静静地听着窗外远远奏着欢乐的进行曲,那充满了欢欣的生命的愉快的军乐渐远渐微,也消失在空虚里,静默中。仿佛年长的姐姐阿尔加喃喃地低述她们生活的挹郁,希望的渺茫,徒然地工作,徒然地生存着。我的眼渐为浮起的泪水模糊起来成了一片,再也抬不起头来。然而在这出伟大的戏里没有一点张牙舞爪的穿插,走进走出,是活人,有灵魂的活人,不见一段惊心动魄的场面。结构很平淡,剧情人物也没有什么起伏开展,却那样抓牢了我的魂魄。我几乎停住了气息,一直昏迷在那悲哀的氛围里。我再想拜一个伟大的老师,低首下气地做个低劣的学徒。”①由此,也可见曹禺对契诃夫戏剧的崇拜和沉迷了。他写《日出》时,就想追求这样一种境界;但是,他把写的稿撕毁了,烧掉了。如今,他那种久沉心底的美学向往又涌出来了,他要学点平铺直叙的东西,但又要有着深邃的艺术底蕴。
可以说,《北京人》是曹禺写得最好的剧本了,的确是一部传世的杰作。关于《北京人》,我们想多费些笔墨,还是让我们看看曹禺是怎样谈论他所心爱的这部剧作吧!
曹禺传第二十章 登上峰巅
第二十章 登上峰巅
一部杰作的诞生,决不是一时感情冲动的产物,更不是对现实进行即兴速写的结果。譬如地震的爆发,是漫长的地壳运动中产生着强大的地应力,而这种强大地应力的长期集中又造成巨大弹性应变能,在岩石中积聚着、蕴蓄着,直到岩石再也不能支撑自己,便爆发了地震。创作也是这样,也要经历这样一个积聚,贮蓄的过程。愈是优秀的作品,愈是经过长年的积累、观察、思考和孕育,《北京人》就是这样。关于《北京人》的素材来源,曾有过种种猜测。曹禺就此也陆陆续续地回答过我所提出的一些问题。他说:我写《北京人》主要取自我的老同学孙毓棠的外祖父徐家。1930年暑假,我和孙毓棠一起参加清华大学的考试,就住在他的外祖父家里。毓棠的外祖父也可以说是清朝的遗老,那时他做着中山公园的董事。每天,他都去中山公园喝茶、聊天,过着清闲的生活。徐家的少爷、小姐不少,但是,家都破败了,夜晚,经常有人把家里的东西偷出去卖。虽然,已经失去了徐家祖辈的荣华富贵和家运旺盛的繁荣,但是徐家的陈设,仍然是十分讲究的,处处都是古色古香,即使房屋的构造、格局,都能看出昔日的威严,栋梁上也留着过去金碧辉煌的痕迹,就像我在《北京人》中所写的。当然,也不都是取自徐家,像曾皓,就有我父亲的影子。①《北京人》的写作,也可以说是“杂取种种人”。不过,他一向最醉心的还是写出人物性格,特别是写出人物的灵魂。《北京人》就是要写“活人,有灵魂的活人”,能“抓牢”读者观众灵魂的活人。他是这样说的:你问我《北京人》是怎么写出来的?这是很难用几句话说清楚的,甚至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那时有一种想法,还是要写人。一切戏剧都离不开写人物,而我倾心追求的是把人的灵魂、人的心理、人的内心隐秘、内心世界的细微的感情写出来。这个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