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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先生你旣已失去离开上海的一切希望,你就应该澈底而充份的和皇军合作」
除此以外,土肥原还气势汹汹,严词指责杜月笙不该出钱出力,奔走呼号,如此热心诚恳,忘寝废食的支持国民政府,鼓励国军与皇军对敌,造成皇军的重大伤亡。他极力威胁的说:
「如果杜先生不肯为皇军效力,我们要列举你对皇军的敌意行为,然后施以膺惩。」
面对着如此强横霸道,无理可喻的土肥原,杜月笙真是啼笑皆非,怒火中烧,却是他拿土肥原无可奈何,杜月笙住在法租界,土肥原有权扬长来去,旁若无人。更何况,他是日本大本营的特务部长,诡谲狡狯,神鬼莫测,杜月笙明明知道土肥原必然有备,断乎不容杜月笙命人将他抓下杀了,此卽所谓:「来者不怕,怕者不来!」派飞机来盘旋监视
土肥原不愧为日本的特务部长,他能调兵遣将,故布疑阵,当他一度拜访,大放厥词的第二天,下午,杜月笙为了联络方便,那些时一径在辣斐德路辣斐坊十六号,姚玉兰夫人的香闺里见客。他正跟学生子徐懋棠促膝密谈,轧轧的机声,一阵阵的吵扰了他们的谈话。
正感到烦躁,姚玉兰一脚踏进客厅来,清脆悦耳的京片子,
却是在说:「今儿个可怪啦,这架飞机,怎么直在咱们的头顶上转呀!」
一句话,蓦地兜起杜月笙的一桩心事,眉头一皱,侧耳侧听。…越听越不对了,杜月笙虎的跳了起来,夺门而出,到了天井里面,他以手遮阳,仰起了脸,朝天空眺望时,骤然脸色都变,莫不是土肥原的大言炎炎,真要兑现?可不是有一架东洋军机,髹漆红色膏药,便在辣斐坊杜公馆的附近,绕过来又兜过去,尽在顶空低飞盘回。
大事不好,杜月笙满面惊慌,忧心忡忡;折转身又匆匆的跑回客厅,往沙发上沉沉一坐,他两眼发直,谁也不理,定定的坐在椅上出神。
徐懋棠方才听说了土肥原口出狂言,饰词威胁;此刻便就明白,杜月笙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跑到天井里去看飞机,而且看过以后,立卽神色大变。于是,这时他便低声的喊:
「先生,先生!」
「嗯?」杜月笙像是猛的被他惊醒,眼睛望着徐懋棠,茫然的问:「啥事体?」
「先生,土原肥原无非是逞逞威风,」徐懋棠忙道:「表示他能调动得了飞机,飞到这里来兜几个圈子,用意是吓吓我们。」
姚玉兰插嘴说道:
「说不定他们也真的是来侦察什么的,自从闸北江湾开了仗,咱们这儿,大门口天天车水马龙,达官要人,出出进进。」
杜月笙依然不置一词,只是望了姚玉兰一瞥,作个无言的苦笑
客厅里静了些时,飞机还在盘旋不去,三个人都在深思长考,莫不作声。终于,徐懋棠灵机一动,双手一拍,欢声的喊了起来
「先生,我有个对付他们的好办法!」
杜月笙望着他说:「你且说来听听看。」
「先生,最近我在蒲石路买了一幢公寓,十八层楼的洋房。地点适中,房子也很讲究先生跟娘娘何不搬到那边去住,一来避人耳目,二来十八层楼公寓房子,先生住在中间,日本飞机卽使再来,也是什么情形都看不出来的呀。」
杜月笙一想,这个主意确实不错,问声姚玉兰,她说毫无意见,于是一声决定,说搬就搬,姚玉兰从辣斐德路搬到蒲石路,住进十八层楼的公寓大厦,时间一久,上海人便改口称地为「十八层楼太太」。
张啸林在浙江避暑圣地莫干山,置有一座别墅,修竹万竿,一色青碧,因此号为「林海」,八一三沪战一起此公闲情逸致,百事不问,那管黄浦滩上打得天翻地覆,尸山血海,他却一个子悄悄的上山歇夏,享他的清福。但当沪战一打三个月,日军精锐齐出,立体作战,国军寸土必争,渐呈不支,眼见卽将转移阵地,日本人便更积极于从事统治上海的准备,对于杜月笙,争取更急,由军方定计,一面严密监视他的行动,一面稳住上海三大亨之二,劝黄金荣一动不如一静,保证他的生命和财产,再派人潜往莫干山,跟他密谈,叫他如此这般讨个日本大老倌的喜欢,张啸林扃门山中坐,贵宾远道来,当下不禁大喜,立卽匆匆就道,湍返上海。
一到上海,杜月笙便得到了消息,他很欢喜,兴冲冲的穿过中分杜张两家的那扇月洞门,一进张啸林的客厅,便亲亲热热的喊了声:
「啸林哥,回来啦!」
张啸林把鸦片烟枪一放,身子抬也不抬,他侧过脸来,望杜月笙一瞥,十分冷淡的回一句:
「月笙,这一晌你大忙啊。」
一听这话,便知大帅有点不对劲,杜月笙决意陪小心,他装一脸的笑,走过去,就在张啸林的对面一靠,于是两兄弟并排躺着,隔盏烟灯,杜月笙搭讪的说:
「倒是越忙精神越好。」
张啸林不答,也不理他,引枪就火猛抽,他故意将那极品云土光喷不吸,一口口的烟喷过去,把杜月笙那张脸,紧裹在云雾之中。大帅赶来针锋相对
老弟兄别后重逢,怎可以不搭腔的呢?杜月笙忍不住了,便又开了口道:
「啸林哥,最近前方的消息不大好。」
直等到那一筒烟抽完了,张啸林才一声冷笑的答道
「干我屁事!」
「啸林哥,」喊一声,又顿一顿,杜月笙的语调,表示他的关切是出乎至诚:「难道说,东洋人打来了,你还留在上海?」
把烟枪重重的放下,张啸林的豹眼一睁,咄咄逼人…
「那能(怎么样)?东洋人要打进法租界呀?」
杜月笙勉强保持笑容说:
「进租界,我看一时还不至于,不过……」
一语未尽,张啸林便已抢着打断了他的话说:
「东洋人旣然不会进租界,你喊我跑个啥?」
「不过,」杜月笙着急的说:「东洋人占了上海,这租界就成了孤岛,我们总不能困在这里,十年八年出不了这几条大街呀?」
一个欠身,虎的坐了起来,张啸林目光闪闪,直盯着杜月笙,于是杜月笙也坐直了,两兄弟面面相对,一问一答,却是越问越快也就越答越快
「到时候你出了租界又怎么样?」
「只怕东洋人不肯放过我。」
「东洋人为啥不会放过你?」「因为我是中国人。」
「东洋人到中国来了就不要中国人呀?」
「这个…我杜某人决不做亡国奴,受东洋人的欺侮?」
「东洋人什么时候欺侮过你了?」「啸林哥,你听到外面轰隆轰隆的炮声没有?你晓不晓得?东洋人每发一炮,我们要死多少同胞?」
「对不起,我没有算过,我只要炮弹不在我的头顶心上开花就好。」
「啸林哥……」
又不答话了,张啸林阴阳怪气,身子一歪,闲闲的挑出烟膏,自己烧烟泡。
又歇了半晌,杜月笙下定决心,毅然的说:
「啸林哥,无论如何,我们要一道走。老弟兄了,不分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张啸林故意打个岔,反问一句:
「走到那里?」
「香港。」
「你在香港有田?有地?开得有银行?办得有工厂?」
「我什么都没有,」杜月笙诚恳的说:「但是中央政府……」
「中央政府给你几个钱一月?」
「啸林哥,你晓得我一生一世不会做官的」
「那么,你要我跟你到香港去跳海?」
「不,啸林哥,少年子弟江湖老。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你忘记了,月笙,你跟我一样,这一生一世齐巧就没有靠过父母,我们的吃喝用度是自己赚得来的,我们的花花世界,是自己打出来的!」
「就是说嘛,啸林哥,我们到香港,一样可以办事业,办厂呀!」
「你省省吧,月笙!」手里的烟签,啪的一声,丢在烟盘里,张啸林冷讽热嘲,先来一句,然后骨嘟嘟连喝几口茶,抹抹嘴,哇哩哇啦的一阵吼叫:「自从前些年,为了一八一你我兄弟闹过一架,本来我打定主意,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何妨来个『萝卜青菜,各人各爱』月笙你爱开银行办工厂,当那摩温(NO。1),首席绅士,当议长、会长、十七八个董事长,那你尽管去当。我呢,我爱洋钿,我要发财,我还是做我的土,做我的赌,等到国民政府当家,新生活运动一来,土跟赌都做不成了,我就在租界上小来来,赚到了钱,小乐意,赚不到钱,我回家啃老本。月笙,你说这样不是很好?」
前尘往事,齐集心头,面对老友,杜月笙觉得非常难过,他只喃喃的喊了声:
「啸林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