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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3期-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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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一度被禁演的《江姐》再次公演。这是件很隆重的事情,大家排队购票,争先恐后,仿佛噩梦过后,又回到了文化大革命前夕。观众还是老观众,历史绕了一个圈子,再次回到原点。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江姐》以及《洪湖赤卫队》等经典剧目的重新演出,意味着一个恐怖时代的结束。说老实话,这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一件事。我想不明白,今天的年轻人大约更想不明白。文化大革命是个漫长的过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不同人的心目中,有着不同的文化大革命。江姐曾是我们这一代人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是男孩子心目中最性感的女性,虽然这个戏一度遭禁,但是它所代表的观念,说白了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的坚实基础。在这种意识形态的教育下,让老百姓接受文化大革命,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文化大革命开始的时候,我是个九岁多的毛孩子,是个小学生,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我已经快二十岁了,在一家街道工厂里当钳工。毫无疑问,我属于那个时代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世界观不可能不带着文化大革命的深刻烙印,也许是烙印太深了,时至今日,我总有一种疑惑,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究竟有没有结束。 
   
  2005年2月18日 河西 
革命与我们如此之近
费振钟 
  一碗春面 
   
  1966年冬天,我在苏北的一个小镇上参加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一年,我还不满九岁。我参加“文革”的理由,说来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仅仅为了吃一碗不要钱的阳春面。 
  这年秋天,我从祖父那里来到父母工作的镇上,在镇中心小学读三年级。两个月后,文化大革命来了。这场由最高领袖毛主席亲手发动的伟大革命运动,从遥远的城市席卷到我们这个僻远小镇,好像只是一夜之间的事。最初大家谁也不大明白什么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只是一觉醒来,便听说可以造反了;到处都是“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的声音,宁静的小镇立刻纷乱起来。最先打出造反旗帜的是搬运站工人,他们将手中抬货的杠棒涂上红漆武装起来,占据镇里的文化站设立了战斗司令部,凭着他们膀大腰圆,首先夺了公社党委的权。随即镇上的造反队伍蜂拥而起,贴标语,发传单,揪斗当权派,到地主富农成分的人家里抄家。街头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人,造反队员分成好几拨,在镇上重要的公共场所出没,呼啸而来呼啸而去。镇子中心大街上用木板搭了一个巨大的台子,每天传达来自上面的“最高指示”,或者召开批斗大会,高音喇叭从早到晚响个不歇,镇子上空声浪翻滚,气势逼人。 
  小学校里也停了课,学校教室和操场被造反队征用来做抄家物资仓库,盖着红印章的封条贴在教室门窗上,表示这些过去的私人物品,已经没收充公,成为革命财产。学校也闹革命了,由一个六年级语文老师领头,做了很多“毛泽东思想红小兵”袖章分发给学生,他们造了小学校长的反,墙上贴了墨迹淋漓的大字报,揭发批判校长推行刘少奇的修正主义教育路线。我虽然上了三年级,由于年龄小,大龄同学不带我参加揭发批判,尽管我觉得随便用墨汁在纸上涂画是一件快活有趣的事情,用多少张白张,多少瓶墨水,只管到学校教务处拿,那个过去很凶的老教务员哼也不敢哼一声,就乖乖地发给这些嘴上没毛的孩子,脸上还一副讨好的样子,这在以前从来都不会有的。我也比较懵懂,主要兴趣还放在看小人书上,既然不能革命,天天看小人书也不错。我的班主任陈老师,教我们语文课,她是一位胖胖的扎长辫子的年轻女老师,比较喜欢我,我常常从她那儿得到小人书看。现在不上课了,我从陈老师那儿借了一摞小人书。一天上午,看《东郭先生和狼》,正入神,一个我不认识的五年级学生劈手就把它抓了过去,冷笑说,好啊,看封资修!我不服气,说,《东郭先生》怎么是封资修?五年级学生说,这上面画的人穿长袍大褂,你敢说不是封资修?他三两下就把书撕掉,扔在地下,狠狠踩了几脚,说找你们老师算账!当天下午,一张大字报就贴在陈老师宿舍门口,骂陈老师用封资修毒草毒害青少年。我给陈老师惹了麻烦,觉得文化大革命再怎么好,也不该这么对待陈老师,却不敢再去她那儿借小人书了。 
  一时无事,在街巷上逛来逛去,看造反队种种行动,看来看去,我就看出革命的好处来了。 
  原来镇上有一家叫福春的饭馆,革命一起,招牌换成人民饭店。我上学时,每天早晨从饭馆门前经过,正是卖点心和面条的时候,一阵阵葱花和猪油香味扑鼻而来,人还没有走过去,就咽下好几回口水。尤其饭馆里做的阳春面,吏让我心馋嘴馋。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很想吃上一碗。一碗阳春面八分钱,但八分钱对我来说,也是一笔大数字。我的口袋里从来没有装过八分钱,我吃不起一碗阳春面,所以我总是怏怏的不甘心每天闻着香味经过饭馆。现在,直觉告诉我,这一切将要发生变化,很快就要发生变化了!从我站在人民饭店门口,观察到造反队进出吃喝不要钱的这一时刻开始,我真是茅塞大开,一下子就经了风雨见了世面长了见识。那些造反队员走进小饭馆,人人吆三喝四神气活现,要什么有什么,吃什么拿什么,威风极了。吃喝完了,只报一声“某某战斗队”,就大摇大摆走了。这样的革命,何其好啊!革命无比的优越性启发了我,终于让我觉醒了。前几天,我还为文化大革命可以蛮横撕毁我的小人书愤愤不平,可现在它对我充满了魅力。假如我也是一个造反队员,那会怎么样?不用说,我会挺胸昂头、大摇大摆走进饭馆,我会无所顾忌地坐在圆桌边要饭馆里的厨师端上一碗最香的面条,大口大口吃完它,连碗里的汤都喝完,然后一分钱都不付,扬长而去;可惜,我现在还不是,但我为什么不可以是呢?我决定去找一个我认识的前小学六年级学生顾小。顾小是搬运站工人的大儿子,长得像大人一般人高马大,他已退学一年,现在乘“文革”时机,也当了造反队员。 
  其实加入造反队,一点也不难。顾小同学拿来一只印了红卫兵三个字的红布袖章,往我左臂上一套,我就成为了造反队中的一员。我甚至都没有问我参加的造反队叫什么名,但这没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我参加了造反队,我可以为自己的目标奋斗了。开始,我为造反队贴大字报拎浆糊桶,天气已经很冷了,手冻得红通通的,胳膊也僵硬发麻,身上棉衣棉裤沾满了浆糊,回家后总要被母亲骂一顿。这样咬牙坚持了几天,觉得前景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好,主要是我还没能不付钱吃面条。可能我胆怯,不敢独自一人闯进人民饭店,拎浆糊桶这样屁大的革命行动,似乎不足以获得免费面条的英雄资格。事实上,我也曾进入饭馆做过尝试,同去的还有两个与我一样想吃面条的小学生,但饭馆里那个管面条的胖子,竟然要我们出示造反队的条子,我们没条子,眼睁睁看别人吃香喝辣却无计可施。但我没有灰心,我等待机会,我坚信造反了革命了一定会吃上不要钱的阳春面。 
  机会说来就来了。这天下午,挖出一个窝藏很深的老反革命,是代销店卖酱油的汪麻子。我们造反队决定立刻到汪麻子家抄家。傍晚出发时,顾小同学高声喊,某某,同去!我就喜出望外地同去了。抄家队伍高举红旗,一路呼喊口号,往汪麻子家进发。顾小还拿来一张小铜锣,让我在抄家队伍里跟着敲。我不知道为什么去抄家要敲锣打鼓,又不是迎亲,不过我不想问为什么,叫我敲,我就敲。我用力地将小铜锣敲得很响,却与别人的节奏合不起来,但我混在其中,敲得煞有介事。到达汪麻子家,造反队拍门而人,见东西就翻,翻到好东西就往外拿。我在门外,东张西望,乱乱糟糟,不知所以。过一阵,听到有人在里面大声喊,叫那个小学生钻到床底下。我就被推进去了。床很低矮,只有像我这样的孩子才能顺利爬进去。我爬到床下,里面黑乌乌一片,有人递过来一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贼亮,一照,照出床底下还真的藏着稀罕东西。那是十几个银元宝,黑暗中闪着微光。我从来没有见过银元宝,我把它们一个个递出来时,外面的造反队员们也都发出惊奇之声。反革命汪麻子在床底下藏着这样贵重的财物,分明变天之心不死,他要用这些银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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