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也种着一些茉莉、玫瑰、鹰爪、含笑之类的花草,正对着客厅那一排高大通明的窗子。二楼、三楼的每一层房子的正面,都有南、北两个阳台,上面都陈设着精制的藤椅、藤几之类的家私。因为建筑不久,所以这幢洋房到处都有崭新的、骄人的气焰。附近的居民也还在谈论着,陈家的新房子哪里是英国式,哪里是法国式,而另外的什么地方又是西班牙式和意大利式,那兴趣一直没有冷下来。在这种情况之下,周家的房子时常都会被人忘记,也是很自然的事了。何家是又宽又深的,陈家是又高又大的,周家是又矮又窄,好像叫那两幢房子挤来挤去,挤到北边的角落里不能动弹,又压得气也喘不出来似的。总之,大家都公认这三幢房子并列在一起,那格局不大相称,同时还显得滑稽可笑。这时候,周炳睁大着眼睛等了老半天,还不见爸爸开腔,有点不耐烦了,就说:“爸爸,你怎么了?话说了半截,吊得人怪难受!难道他家也是发的死人财,你不好意思说出口?”周铁鼻子里哼了一声,笑着说道:“不是发死人财,就是发病人财,那光景也差不大离儿!你大姨妈嫁到他家的时候,你大姨爹的身家也厚不到哪里去。我打铁,他做小买卖,咱俩挑担也都是难。可是后来,约莫十来年光景,那升的升、落的落,渐渐地就分做两岔儿了。这富贵的事儿,算是谁也料不定。要不,你外公肯把你大姨妈给了你大姨爹,把你妈给了我?说不定那时候咱家比他家还好看些儿呢!可是就坏在这个后来:他不知怎的沾了个洋字的光,几个斤斗就翻上去了。我呢,像刚才说过的,还是抡我的大铁锤。自从革命党干掉了凤山将军之后,你看他陈大爷那股浪劲儿,真是没得说的。年年打仗,咱们忧柴忧米,人家忧什么?怕钱没处放!再后来,说是全世界都打起仗来了,他更乐。就像是越打得仗多,越死得人多,他越像个纸鹞儿似地往云里窜。你看这大楼房不是全世界打仗给打出来的么?”
周炳淘气地说:“这样说来,打仗还是好!”
铁匠拉长声音说:“好。——怎么不好?不是好到咱们现在这个样子?”他拿起葵扇使劲拍打着小腿上发痒的地方,然后接着说下去道:“蚊子真凶。——不用问,这就得看运气了!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我就对他说过,看来剪刀铺子还好赚,不如开个店儿吧。就跟你大姨爹寻了几个钱,把咱们这间破房子押了给他,开起剪刀铺子来了。可也真怪。生意倒挺好,天光打到天黑,都不够卖,就是算起账来,没有钱赚!人家又是怎么赚的呢?这才有鬼!因此上不到两年,铺子倒了,背了一身臭债,咱两父子还是去给人打工去。这不是命么?我活了四十岁,没见过谁像陈大爷发得这么快的!不信你自己试试看,那可不成。人家糟蹋陈大爷,说他跟洋鬼子倒尿壶。就算带倒尿壶,咱们也不成。我是认了命了。我什么也不想望了。抡大锤就是!遇上你大姨爹发脾气,不讲亲戚情分,我也不吭声,悄悄走开拉倒。嫌穷爱富,谁不这样呢?有钱的人命硬,发脾气也怕是命中注定,该他发的。”
周炳差不多自言自语地低声说:“哦,原来都是发死人财的!”
周铁连忙禁止他道:“当着人家的面,你千万不能把真情戳破。千万不能这样说。总之,一句话,你在他两家人面前,万事都要留神。就是小孩子家玩耍,也得有个分寸,别乐到了尽头。你会吃人家的大亏的!”
“知道了。”周炳这样应承了,可是又说道:“不好是何五爷跟咱大姨爹不好。他两家的哥哥、姐姐。是咱哥哥、姐姐的同学;他两家的弟弟、妹妹,又是我三年前的同学。他们对咱总不会坏,总不会嫌咱穷的。我倒怕自己再不上学,人家一定会嫌咱没知识,愚蠢。”
这时候,陈家的两扇矮铁门带着沉重的、缓慢的响声打开了,四小姐陈文婷穿着漆花木屐,手拿一把鹅毛扇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今年才十三岁,长得苗条身材,鹅蛋脸儿,编一条大松辫子,穿一身白底绿花绉布短衫裤,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无拘无束的快活劲儿,十分逗人喜爱。她走到街边灯下面的另一张长石凳跟前,坐下来,对屋里叫道:“快来,三姐。这里凉快多了。”屋里有一把圆润的嗓子拖长地应了一声,说:“来,来,就来了。”跟着有一个身材略短,肌肉丰满,圆脸孔,圆眼睛,辫子又粗又短的大姑娘走了出来。她是这屋里的三小姐陈文婕,今年才十五岁,性子又温柔、又沉静,人人称赞。她穿着一身点梅纱短衫裤,一双黑漆木屐,看来她是喜欢黑色的。她两姊妹坐在那长石凳上,说了一会儿,又笑一会儿。这个跑进去,那个跑出来。你捏我一下,我打你一下。自从她们出来之后,这三家巷顿时有了生气,连电灯也亮了许多。过了一阵子,那姐姐独自把眼睛仰望着满天的星斗出神,不理那妹妹。陈文婷走到周炳两父子跟前,问周炳道:
“阿炳表哥,你答应给我到光孝寺去摘菩提叶子去,为什么还没有摘回来呢?”
周炳还是躺着不动,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答应了就去的。可得有工夫才行。”陈文婷嘻嘻笑了两声,说:“你怎么没有工夫?”周炳说:“可不。你喝一口水,老板都拿眼睛瞅着你哪。连吃饭都稀哩哗啦,塞饱就算,没好好吃过半顿。”陈文婷摇着头说:“那就奇怪。我只道念书才不得闲,你打铁也这么不得闲哩!”周炳认真生气了,说:“是呀,是呀。我得闲。你没见我整天闲坐着,坐到屁股都长起枕子来了?”爸爸按住他的性子道:“小炳你干什么啦,说话老是这么倔声倔气的!”可是陈文婷倒不理会这些,她早就想到别的事情上面去了。她仍然使唤那种爽朗利洒的声调说道:“说正经的,你这个学期念书不念书了?念吧。咱俩天天一道上学,多好!”周炳还来不及回答,爸爸就抢先替他说了:“小婷,上学敢情好,可哪来的钱哪?他大哥就是因为没有钱,才丢了书包,上兵工厂做工去的呀。靠我两个赚钱,他二哥才能念书。可是他姐姐又要念书了。阿炳不得不停了学,跟我打铁去。他停了学,都已经三年了。如今,你都撵上他了,你的年级都比他高了。”陈文婷不假思索地说:“二姨爹,你没钱,怎么不跟爸爸借呢?”周铁说:“不,不。好孩子,我不愿意借。”陈文婷不做声了。周铁又说:“这样吧。他二哥今年中学毕业了,升学是一定不升的,看找不找到个差事吧。要是他二哥能赚钱的话,他就能念书。”陈文婷拿起那把鹅毛扇子,在周炳鼻子前面摇晃着,说:“不用,不用。哪里要等阿榕表哥去赚钱!我每天把点心钱拿一半出来,叫三姐也拿一半出来……”周炳听到这里,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陈文婷已经跑去找姐姐去了。陈文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屋里。陈文婷也跟着跑进屋里,许久都没出来。周铁对儿子说道:“我去睡了。你也不要歇太久。明早还要开工呢!”说完就回家去了。剩下周炳一个人坐在石头长凳上,怎么着也不是味道。
肌�
肌�
7 美人儿
这时候,何家门口的电灯忽然又一亮,那酸枝趟栊带着白铜铃儿呲溜溜、哗啷啷一响,何五爷又出来送客。客人走了,何应元正想转身回去,没想到巷口出现一个雪白的、不大的身影儿,把他整个人给吸引住了。这个人就是周炳的同年表姐区桃,穿着碎花白夏布短衫,白夏布长裤,绿油木屐,踏着清脆的步子,走进三家巷来。她的前胸微微挺起,两手匀称地、富于弹性地摆动着,使每个人都想起来,自己也曾有过这么一段美妙的青春。她的刘海细细地垂在前额的正中,像一绺黑色的丝带,白玉般的脸蛋儿泛着天然的轻微的红晕,衬着一头柔软的深黑的头发,格外鲜明。她的鼻子和嘴都是端正而又小巧的,好看得使人惊叹。她的细长的眼睛是那样天真、那样纯洁地望着这整个的世界,哪怕有什么肮脏的东西,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她一定也不曾看见。黑夜看见她来,赶快让开了路;墙头的电灯却照耀得更加光明。所有这些,把何应元整个儿看得呆了。他像掉了魂似地向她走过去,越来越接近,接近得使她惊慌怪叫起来道:
“呵唷!何大爷!”
何应元猛然惊醒过来,伸开两手,拦住她的路,说:“怎么不上我家里玩儿去呢?阿义、阿礼他两个天天在盼望你呐!你进去看看,八音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