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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活灵活现地蹦跳出来。她与眼前这个凶恶的汉子,确实是沾着亲的!
“请进请进,你妈妈好吗?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吃饭了吗?喝点姜茶冲剂吧,这么大的雨,可别感冒了……”甘平热情地招呼着他们。
伟白被搞糊涂了:甘平只有兄弟,并无姐妹,也从未听她说过什么表姐堂妹的,从何而来这么大的一个外甥!
张文有条不紊地回答着甘平的问话:他妈妈挺好的。姑娘叫大红。他俩刚从西北H市来。刚下火车就遇到大雨,随身物品都放在行李寄存处了。打算在姨妈这儿小住几天,看望一下姥姥姥爷,也就是甘平的父母,然后南下广州。
说话间,来客洗完了脸,大红越见其清秀,张文也比初见时顺眼多了。
伟白抱着两套衣服走过来:“快换上吧,省得着凉。衣服是我和你……姨妈的,不一定合适,但总比穿湿的要好些。”为找衣服,他可真费了斟酌,张文的好说,大红的可就难办了,甘平所有的衣服,对这个漂亮姑娘来说,都显得黯淡而陈旧。
客人感激地笑笑,一同走进孩子平日住的小屋去换衣服。
伟白望着甘平,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墙壁很薄,又不隔音,倘正议论着,被人听见,该多尴尬。还是把疑团暂且忍着吧。
换上伟白旧军装的张文,显得朴素而精干,还多少有点憨厚,大红可像是一件被草率包装起来的细瓷瓶。
“姨夫姨妈,多谢你们了!我们得出去买点东西,咱们晚上再见。走吧,大红。”张文说道。
“这么大的雨,别出去了。”甘平当真端起姨妈的架子,不容分说地阻止他们。
“确实是急事。”张文歉意地笑笑,用目光催促着大红。
“等我十分钟,行吗?”大红一边照着镜子,一边恳求。
“不行。”
大红好看的嘴唇一撇:“那我不去了!”
甘平见状赶忙调和:“张文,你就等她一会儿吧!”
“好吧,你可得快点。”
大红立即活泼起来,穿梭似的忙活开了。她先把换下的湿裙子泡在洗衣粉里,三把两把揉搓出来,然后用清清的流水漂净,接着放进洗衣机内用干,再把半干的裙子用衣架撑好挂在地当央,最后一边说着“用姨妈一点儿电,可别心疼”一边将落地电扇推了过去,揿下最高速的转档。
这真是一条令人叹为观止的裙子。上半身的样式极为潇洒不说,最奇特的是它的裙裾。在像手风琴琴箱一样打着纵裥的柔姿纱下摆上,手绘着几幅立体的图案。合拢时是一丛修长的青竹;向左展开,是几枝斜出的红梅;向右展开时,又变成一群翩飞的彩蝶了。
不到十分钟,纤巧的裙子就全干了。大红换上,将甘平的衣服——蓝裙子和白衬衣,加上一股令人晕眩的香气,恭恭敬敬地还了回来。
“走吧。”她仔细调整好裙带,拎起防水帆布提包。
“把东西放姨妈这吧。”张文说着,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提包上的小锁。
于是,甘平和伟白看到了提包内的“东西”——整整一提包的——人民币!十元一张,簇新坚挺,用细韧的牛皮纸带缠绕着,像一块块砖头。
伟白像突然遭遇敌情一样,努力镇定住自己,思索着判断着形势。甘平能做的唯一件事,就是紧紧闭住嘴唇,不要在无意之中发出惊呼的声音。是的,除了在电影上看到收缴敌特的活动经费,他们还从未见到如此大量的属于私人所有的现钞!说起来,甘平的父母也有一笔数目可观的积蓄,但那都是存折,薄薄几张,全不似这些真正的面币,令人觉得虎视眈眈。
张文和大红在小声商量今天出去购物大约需带多少钱。
三
无论出于什么心理,伟白和甘平都觉得此刻的张文与大红,与刚才判若两人了。
“这些钱,都是你们的吗?”这是伟白要弄清的第一个问题。面额巨大,不得不多加小心。
“是的。”张文不经意地回答,并用脚踢了踢提包。
甘平毕竟是大家闺秀,她不失身份地说道:“放在这儿可以。不过,请把数目清点一下。”声音淡漠而沉静,世家子弟的骄矜不知何时回到了她的身上。
“不必了,”张文淡淡地说道,“姥姥家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我还信不过吗?”说完,和大红打起雨伞,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之中。
伟白和甘平没有了为之持重的对象,颓然倒坐在沙发上。
“现在,总可以说了吧!”其实伟白已经不怎么急于知道以前的事了。无论那个大外甥是什么来历,唯有眼前这个提包才是最真实要紧的。
但对甘平来讲,往事是值得回忆的。她对伟白讲述起来。
母亲是胶东人,很小就参了军。十里八村出了妈妈这么一个女八路,乡亲们一直都挺荣耀。妈妈呢,也颇有点自得,虽说老家没什么亲戚了,但她很爱回去访视。家乡的人托她办事,几乎是有求必应,一副法力无边的样子。其实呢,多半是借助父亲的姓名。无论爸爸的官职怎样升迁,无论妈妈在她那个圈子里怎样高贵,对待故土的乡亲,妈妈总是热心好客,绝对不像小说里的官太太那样冷酷无情。也许,这是山东人的特性吧。
但是随着年龄渐长,我对妈妈这种成瘾成癖地为家乡人操劳的劲头,也有些不以为然起来。别的不说,要不是家里雇着一个上海保姆,那些乡下人带来的虱子少说也有一个团的编制了。
“老甘!老甘!我给你带回来个干女儿,我就是她亲妈!”
妈妈又一次风尘仆仆地从老家回来,一进门就喊。
我们全家,包括上海阿姨,都被妈妈训练得颇通胶东话了。妈妈家乡一带,很兴认干亲,干儿干女干爹干妈,有的人还不止认一个两个,乡邻关系盘根错节,非常热闹。更为特别的是,认下的干妈要被称呼为“亲妈”,这方显得格外亲热。
爸爸稳坐着没吭气。人都说爸爸打仗时是一员虎将,我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真正的虎将是妈妈。
“二花,进来呀,来见见你亲爹跟你妹子。”妈妈回一趟老家,胶东话就明显加重,侉里侉气的,听着挺有趣。
二花怯生生地进来了。
我和爸爸都楞住了。二花居然比妈妈还老!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她低着头哼了两声,谁也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就被上海阿姨领下去休息了。
爸爸不动声色地望着妈妈,等着她的解释。妈妈却跟没事人似的张罗洗澡换衣服什么的。
哼!这是避着我呢。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问。乡下人有时候也傻着呢。好容易捱到妈妈不在家,我拐进为二花母子专门预备的房间。
二花正敞着怀在奶孩子,扣子一个也不系,弄得我都替她害羞。那个菜青色长着稀疏黄发的小脑袋,将乳头叼得老长,好像一只贪婪的小狼。
“是妹子来了,炕上坐。”她用腾出的一只手使劲拍打着雪白的床单。
想起虱子,我拉过一把椅子,离她老远坐下了。
“这小孩叫什么名字呀!”也不知从哪儿问起,我笨拙地搭讪着。
“文文呀,快叫姨,叫姨啊!”二花赶忙把奶头硬从小狼嘴里拽出,把他的脸别向我。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为长辈。我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地等待着。没想到小狼在片刻的惊愕之后,昂起头,弓着身子四处寻找,寻找不到,就突然发出哨子一样的尖叫,凶狠地大哭起来,我看到他嘴里没长一颗牙。
“他会叫姨吗?”我有点吃惊。
“还不会呐……俺是想……他跟你亲,没准一下子就叫出来了……”
这叫什么话!我抬腿想走,记起秘密还没探听到,又强忍着坐下。这一回,索性不绕什么圈子,单刀直入地问她:“二花,你这次到我们家来,有什么事?”我没叫她“姐”,认这么一个姐,怪败兴的。
她把乳头更深地填进小狼嘴里,然后对我说:“来寻个人家呀。文文他爸殁了,撇下俺孤儿寡母,日子咋过哩?人家都说你妈妈——这会儿就得说是咱妈了,是俺那一方的活菩萨,听说她家来,大伙给俺出了个主意。在场院上,俺当着众人给她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