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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要去当土匪?”
“不,我也金盆洗手不干了。咱俩远走高飞过男耕女织的安稳日子去。”
“我答应你。这打打杀杀流血伤人的事我也不想干了。”
“咱俩原本是两条道上的客,能遇到一达,生生死死了一回,这是缘分。”
“是缘分。我做过一个梦,梦见了阎王,他给我说有个好女人等着我,往后还有好日子过哩。”
……
上面这段话是我猜想的。那一夜篝火直燃到天亮。爷爷和碧秀说了些什么话,没人能知道。其他人在用树枝搭起的窝棚里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后来,我多次问过爷爷,那夜他和奶奶都说了些啥。爷爷吧嗒几下烟锅,笑道:“你娃娃家,那些话不听也罢。”我又问奶奶,奶奶笑而不答,面庞上现出少女才有的羞涩和红晕……
我再三追问爷爷,爷爷这才笑着开了口:“我给你婆讲了我见到阎王的那个梦。阎王说往后我还有好日子过哩,有个好女人在等着我。你婆问我,那个好女人是谁。我说,阎王没给我说谁。你婆说阎王哄我哩。我说阎王没有哄我,我现在已经知道那个好女人是谁了。你婆又问我那个好女人是谁。我说你别问我,你也知道她是谁了。”
我忍不住插言说:“这还用问,肯定是我婆。”
爷爷在我头上拍了一巴掌声,呵呵笑道:“还是我娃聪明。”
少顷,爷爷又开口道:“那天晚上,你婆给我唱了陕北的信天游,我这才知道你婆的嗓子比百灵鸟都好听。”
我又追问:“我婆给你唱的是啥?”
爷爷眯起眼睛,思绪飞回到几十年前那个湖畔之夜……好半晌,他用苍老的声音低唱起来:
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
烧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
我猜想在那个令人神往的湖畔之夜,爷爷给奶奶讲述了他的家庭,讲述了他的一切,临了问奶奶,愿不愿和他过贫穷的日子。奶奶没有正面回答爷爷,而是用比百灵鸟还动人的歌喉唱了这首信天游……
第二天日上树梢,队伍有节制地吃了一顿湖中鱼,便准备出发。
爷爷集合起队伍,清点了一下人数,包括女俘碧秀在内共十八人。一个连队出来剿匪,只剩下十几个人回去。他鼻子一酸,只觉得眼睛直发潮。好半晌,他喃喃地说:“我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
最后的女匪 第二十七章(4)
刘怀仁说:“连长,这也怨不得你。”
黄大炮也说:“咋能怨你呢。”
良久,爷爷抑制住悲痛的情绪,拿出地图指给黄、刘二人看。
“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这湖叫小镜湖,湖东边有条小河,顺着小清河去二十里有个小镇,叫沙口店。来时咱们在沙口店住过一宿。到了沙口店休整一下,再返回驻地。你俩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二人异口同声。
爷爷拔出腰间的手枪,连同地图一并递给刘怀仁。刘怀仁睁大眼睛困惑不解地看着他:“连长,你这是……”
爷爷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老刘,你和大炮把弟兄们带回去吧。”
刘怀仁和黄大炮都诧异地看着他。
“回去跟团长说,贺云鹏阵亡了。”
刘、黄二人更是愕然。
“你们走吧。记住,一定要把弟兄们带回去。”
黄大炮以为爷爷怕受到彭胡子的处罚,急忙说:“连长,团长不会治你罪的。”
刘怀仁也说:“连长,团长一直很器重你。再说了,这次战败也怨不得你。”
爷爷苦笑道:“正因为团长器重我,我才没脸回去见他。唉,这身黄皮子我也穿腻了,不想再穿了。”
“连长,你上哪达去?”刘、黄二人异口同声问。
爷爷苦笑一下,说:“你俩放心,我不会再去大戈壁的。”
刘怀仁追问一句:“连长,你到底干啥去?”
黄大炮有点急了眼:“连长,你不能让我们蒙在鼓里啊。”
爷爷又苦笑一下,开玩笑说:“我当土匪去。”
刘、黄二人哪里肯信,再三追问。爷爷说:“兵我当烦了,打打杀杀的事也不想再干了,我想过平平常常、安安稳稳的日子。”
刘、黄二人默然了。他们二人都知道爷爷的秉性,打定的主意不会再改变。他俩面面相觑,迟疑片刻,推搡着最后一个女俘准备上路,被爷爷拦住了。
“把她交给我吧。”
刘、黄二人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眼瞪小眼看着爷爷。爷爷说:“你俩这么看我干啥?到底答应不答应。”
刘、黄二人一时没醒过神来。
“咱们弟兄生死一场,给我个面子吧。”
刘、黄二人把爷爷看了半天,又把目光投向碧秀。碧秀冲他们二人嫣然一笑。有吃有喝,稍事休息,加上又洗了澡,尽管远远没有恢复过来,但碧秀已经容光焕发,光彩照人,令人怦然心动。刘、黄二人一时竟有点看呆了。爷爷忍不住干咳了一声,二人这才如梦初醒。
刘怀仁最先明白过来,推了黄大炮一把,说:“让连长去吧。”
黄大炮这时也醒悟过来,嬉笑道:“连长,我还当真的没冤枉你哩。要是有这么俊的女人陪伴着,我也不想当这个熊兵了。”
爷爷笑了,冲二人抱拳拱手:“二位兄弟保重!”随后又冲其他弟兄道别:“弟兄们多保重!”
“连长多保重!”
众人眼里泛起泪光。爷爷眼中也泪水莹莹。半晌,碧秀拉了一下爷爷的衣襟:“咱们走吧。”
俩人挥手与众人告别。一伙人凝望着他俩的背影,那背影渐渐消失在一片苍翠之中……
尾声(1)
爷爷的故事讲完了。
窗纸已经发白,窗外是一片鸡啼声,可我没有听见。我趴在炕上,双手托着下巴,完全沉浸在爷爷的故事之中去了……
爷爷抽了一袋烟,见我不吱声,问奶奶:“这崽娃子睡着了?”
奶奶俯下身看看,笑道:“睡啥哩,眼睛睁得跟鸡蛋一样。”
爷爷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笑道:“爷的故事好不好听?”
我翻身坐起:“好听。可我没听明白。”
“咋没听明白?”
“你和我婆,还有刘怀仁、黄大炮,还有你那一伙士兵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爷爷笑了:“你看我和你婆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前所未有地认真地打量着爷爷和奶奶。爷爷和奶奶饱经沧桑的脸上溢满着慈祥的微笑,充满爱意的目光在我的脸上身上徜徉。打我记事起,他们就用这样的神情和目光关注着我的成长。他们是勤劳淳朴的农民。奶奶会接生,村里的孩子几乎都是她接到这个世界来的,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会给奶奶送来红糖鸡蛋,以表谢意。再者,奶奶古道热肠,好管闲事,谁家婆媳不和、姑嫂斗法、夫妻吵架都来上门找她调解。奶奶一出马,多大的争闹都会风平浪静。奶奶人缘之好,由此可见一斑。
爷爷没当兵之前学过木匠手艺,后来又重操旧业。方圆十村八堡的农户几乎都有他做的桌椅板凳,他的活儿做得精巧细致,而且工钱低廉。乡亲们见了他不笑不打招呼。我清楚地记得,那年爷爷种了二亩南瓜,那时粮食十分短缺,南瓜可算是上等营养品。一天傍晚我去瓜园给爷爷送饭,就在我离开瓜园时忽然发现有个人从玉米地里钻出来偷摘南瓜,我张口刚要喊爷爷,却被爷爷的大手捂住了口。原来爷爷比我更早地发现了那个人。爷爷示意我伏下身不要声张。我以为爷爷要等那个人摘下南瓜再动手抓他,便伏下身大气也不敢出。可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摘了两个南瓜钻进了玉米地,而爷爷竟然动也没动。我十分不解地问爷爷,为啥不抓那个偷瓜贼?爷爷摸着我的脑袋说:“那人是你吴二叔,不是贼。他是个好人。”
我更加迷惑不解:“好人还偷咱家的瓜?”
爷爷说:“他一定是遇到了难场事,不然的话他不会干这种事的。”
我说:“咱就是不抓他,也该喊上一声,吓唬吓唬他。咱这么藏着倒像是个做贼的。”
爷爷说:“瓜娃呀,咱要一喊,他就知道咱看见了他,让他那张脸往哪达搁?说不定会闹出事来。为人做事往远看一些,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只所以啰里啰唆说上面这些话,是要证明我的爷爷和奶奶是百分之二百的好人。可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