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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黄玲已引起政工部门的注意,市委组织部开始了对黄玲历史的调查,调查
很快有了结论:黄玲在中学读书的时候参加过三青团,而且和国民党特务有过接
触。特嫌?
黄玲是在牛奶厂干活的时候被抓走的。她竟没能和我父亲见上一面。她和他
都不曾想到,这一别竟成永诀。
黄玲给我父亲留下一个不满周岁的女儿。这是他俩苦恋一场的唯一收获。这
个女孩名叫援朝。援朝就是我。我很不光彩地来到人间,却有了一个十分光彩的
名字。
二十六年后,当我再次见到我的母亲黄玲,她已经是白发苍苍了。当我看到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表情木讷的老女人,看到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纵横交错的皱纹,
我找不出一丝她曾经有过的青春的影子。我暗暗奇怪,难道她就是那个曾经让我
父亲神魂颠倒不惜和贺二喜反目为仇的黄玲吗?我突然强烈感受到了岁月的残酷。
我由此突然怀疑“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句古话的可信性小真是悲剧。
更可悲的就是,母亲出狱那天,正是我父亲自绝于人民的二十周年,这一对
生死茫茫的男女啊。
那天,刮着大风,天空被搅得昏昏黄黄。我晕头晕脑地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
又坐了一天一夜的汽车,匆匆赶到西北某地那个劳改农场,去接平反出狱的母亲
黄玲。我在那间插满了铁条的鸟笼子一样的候客室里等候了十几分钟,一个表情
像沙漠一样干燥的女管教干部,领来了一个身材瘦小且佝偻的老女人。我明白了
她就是我的生身母亲黄玲。黄玲听我通报了姓名,怔了许久,才木木地点头,就
再无话,那天,因为没有赶上火车,我和她就在那个小镇住了一夜,晚上,我小
心翼翼地把我父亲早已不在人世的事实告诉她,她依然没有表情。过了许久,她
那消瘦的双肩颤抖起来,让我想到了在寒风中战栗的枯叶,她使劲用于帕捂住嘴
巴,两行浑浊的泪水淌下来,很快就把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了。她
就这样无声地哭着。终于,她突然哑哑地喊起来:是你爸爸害了我啊。我恨死他
了。她一把抱住我,嚎啕起来。
窗外是野野的狂风,恶恶地扑打着门窗,仿佛要向我讲述一个凄绝的传说。
我至今记得,我当时心如刀割。我不曾防备她对我父亲仇恨到这种程度,由
此我开始怀疑她对我父亲爱情的真实。我可怜的母亲,她作为一个从风雨飘摇的
旧中国过来的小知识分子,对我父亲究竟会有多少理解和爱呢?谁又敢保证没有
攀附投机的成分呢?或许我大阴暗了,但反恩这件父母的悲剧,我宁愿相信父亲
比母亲更真诚些。我突然有些讨厌起这个有些病态的老女人了。一年之后,当我
躺在A市妇幼医院的产床上,呼天抢地欲死欲活的时候,我才猛然间原谅了黄玲,
她是我的母亲啊,她也曾在生下我的时候,经历了这样一场生死的炼狱啊。
父亲的死,除去那场社会悲剧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他的性格所致。当然也
不能不说黄玲给他带来的厄运,母亲被捕后,父亲的档案里被注明了“特嫌。控
制使用。”这些,父亲是不知道的。1979年为父亲平反时,才撤出了这个结论。
我当时看着那几张泛着黄色的纸页,心里悲哀极了。父亲是背着这个结论走到了
生命尽头的。好比你穿着一件新衣服,你的背后被人悄悄划上了一个丑陋的记号,
你却一无所知,仍是向前走着,你看不到你身后那些异样的目光,你是多么的可
悲和愚蠢啊。
父亲死于1960年。
1960年,当那场大饥荒走到人们的眼前,中国的老百姓才突然发现社会主义
竟也埋伏着饥饿这样一个定时炸弹。炼铁厂的食堂管理员因为偷偷地多吃了一个
菜团子,被下放回家了。据说,那个管理员也是一个抗战时期的老革命了,如果
不是为那一个菜团子,是决不会被下放口家的。一个菜团子,即把他出生入死的
革命经历一笔勾销了。他如果能够活到现在,我想他一定会为当年没能管住自己
的嘴,而悔恨一生的。
父亲被调到食堂当管理员。
那年我九岁,每天放学回家,就等父亲回来熬菜粥。我永远记得那菜粥的制
作工艺:抓一把混合面(高粱面玉米芯之类合成),放进沸水中,然后再加入野
菜,再加入盐,等锅中的水再度沸起,即用力搅拌。约五六分钟以后,便熄火,
可以吃了。
那天,父亲很晚了还没回来,我饿得顶不住,就自己动手做饭,就趁机多抓
了两把面,放了比平常少的野菜,我至今记得那顿饭吃得非常奢侈。结婚以后,
我多次跟丈夫说起那顿饭,说很想再做一回吃吃。丈夫笑:那你就试试,你肯定
会成了相声里的那个要喝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朱元漳。我也笑。就终于没有一试,
我怕破坏掉记忆中那个奢侈而又香甜的记忆。那天我吃得很饱,吃完了就害怕,
怕父亲回来教训我。每顿饭他是决不让多放面的。我越想越怕,后来大概是睡着
了。大概还做了一个很开心的梦。
父亲那一夜没有回来,第二天一早,厂里来了一个阿姨,我至今不知道她的
名字。只记得她的脸尖尖的,眼窝深深的,挺严肃的。阿姨送我去上学。中午她
又去接我去厂食堂吃饭。我问阿姨我爸爸去哪了?阿姨说你爸爸有事,让阿姨陪
你的。几天以后,我才知道父亲死了。
食堂丢了一袋混合面。立刻就惊动全厂。那是个粮食比金子还金贵的年代啊。
就成了厂里的一件大案。就有人怀疑我父亲偷了。因为那天是父亲值班。于是,
厂保卫科就把父亲找了去,要父亲交待。父亲气坏了,就吵了起来。结果,父亲
就被关了起来,隔离审查了。当天夜里,父亲就自杀了。他拔下墙上的一根钉子,
刺断了动脉。血就像无数只红色的小虫,急促促地爬出门去。
1964年四清运动中,那个食堂的一个姓张的炊事员因为经济问题被审查,就
交待了那J袋混合面是他偷的。
父亲真冤,当时厂里是以畏罪自杀报上去的。当时的市委书记贺二言听到消
息就火了,一个电话把炼铁厂的书记厂长叫了去问话。那个厂长刚刚跟贺二喜说
了两句,就被贺二喜扬手一拳打了个跟头。贺二喜破口大骂:我操你们租宗,秦
志训是那种人?于是,父亲就被以病故处理了。贺二喜亲自主持了我父亲的后事。
那天,我是第一次见贺二喜,只知道这个络腮胡子的伯怕是父亲的战友,是个曾
经骑马打仗的大官二却不知道他还是父亲的情敌。贺二喜看着我父亲的棺材,凶
凶地盯着我说:哭哭你爸,他要走了。哭啊。我就趴在那具黑色的棺材上哭。贺
二喜一把搂住我,我看到他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蛋子滚下来。我一直很被这种战
友的感情所感动。我丝毫不怀疑这其间的真诚。
父亲死后,我被贺二喜接到他那里住了两个多月,之后,父亲的妻子袁桂兰
就来A市接我。
我第一次见到了袁桂兰。她是一个非常爽朗的农村妇女,一说话先笑。她梳
着短发,一双小眼睛,亮亮的。她的脸贴着我的脸,任泪水流着,流到了我的嘴
里。我至今记得从那双小眼睛里流出的那咸咸的泪水。贺二喜让我喊袁桂兰娘。
我喊不出。贺二喜就朝我瞪眼。袁桂兰就笑:叫不出就不叫。
袁桂兰就从怀里掏出一块带着她的体温的菜馍让我吃。我就大口大口吃得很
香。袁桂兰就间我想不想跟她到乡下去?我就点头。贺二喜对袁桂兰说:我对不
起你啊,我没有把老秦看管好,他不该死的啊。袁桂兰没说话,眼里就又有了闪
闪发亮的东西。贺二喜说:这孩子你要不想带,就交给我来养好了。袁桂兰笑了
笑说:我喜欢这孩子,这孩子长得挺像她爹的。贺二喜也笑道:我也挺喜欢这孩
子。你要是不想带她,我还真留下她了。真是有几分像老秦呢。
第二天,贺二喜送我和袁娘上了车站。我们上了车,贺二喜就在车下朝我们
挥手。我看到他那只独眼里淌下了几滴泪。贺二喜1964年病故,没有经过那场史
无前例的运动。
我就随袁桂兰回到了父亲的家乡。我就跟袁桂兰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的时间,
我就有了母爱,至今我也认为袁桂兰是我的母亲。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我始终
不能理解上苍为什么要在她和我父亲之间安排一场悲剧的结局。恩恩怨怨生生死
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