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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只有那座破庙香火凋残,风雨飘摇,还不将它搬走!阎王爷结结巴巴秉告玉帝说,
‘有文化人在那儿,冥司和阳间一样,也尊重读书人啊。’五帝不悦,说,‘过去
尊重读书人是对的,学而优则仕,读书是走向国家社稷的栋梁之道,现在你看还是
这样吗,经济建设为重,实业救国,不然中国要被开除球藉,最好把夫子庙建成一
个商业中心,北山县才会得到更大的发展。小阎啊,还是想个法子把那些秀才都挤
走吧。’阎罗无法,只好派阴司的鬼卒去不时搔扰,期望吓走住在庙里的人,人一
走,茶就凉,房子无人居住,日久天长自然垮塌,垮塌了就修商业中心,不说北山
的经济了,单是市容都会来一个大改观。”
“嗤!”余长文一声冷笑,江森林有条如簧之舌,与他不相上下,不过刚才打
了人家一拳,权且在说话上让他一局,算是体现一下文人宽厚仁慈的恕道。
“江哥你是哄我,”赵晶叫真,“我不信你看到过鬼。”
“鬼是高级别,一般人看不到。可狐精就多了。”
“成精的狐狸我更不信了。”
江森林一拍大腿,越有人不信,他就越来劲。一胖一瘦和不胖不瘦的家伙借酒
精盖脸,一片声起哄,叫他快讲狐精鬼怪。邻桌的声音也静了很多,有人把血红的
眼珠子瞪过来,也叫嚷着要听鬼故事。更主要的是余长文都没阻挡,此时不猖狂,
更待何时?
江森林呷一口巴山大曲,狠吸一口烟,眼光穿过面前的红男绿女,就洞人了不
知哪年哪代的风烟黑洞中。
“小妹妹你真是年轻啊,我们这些老同志都听过的,哎,你的余大哥没给你讲
过吗?”
赵晶摇头。
余长文狠剜了一眼江森林,江森林装着视而不见。
“那我就开始啦。”江森林似笑非笑地瞟着赵晶,“是民国35年吧,我们县城
这座夫子庙里,有一位姓张的法师做了一次道场,收入颇丰,当晚与徒弟坐在现在
余诗人住的那间东厢房里数钱。那是半夜,子时三刻,烛光飘飘的,暗影撞撞的,
结果数去数来,缺少几两碎银子,张法师说徒弟吞没了,徒弟说师傅弄错了。于是
重新核算,盘珠响声清脆,直到三更天还没结束。忽然梁上有东西说话,‘初秋凉
爽,我身体疲倦,很想睡眠,你们何必非要在此干扰?缺少的这几两银子,不是张
法师想买一包春药放在怀里吗?放在怀里后,路经后巷刘二姐家时,二姐向你索要
上次答应给的金指环,你趁着醉意就掏出那包春药给了二姐,还约定明晚幽会,怎
么就忘了呢?’徒弟一听,转过头去捂着嘴笑起来。于是,道士默不作声,敛起账
簿退出庙堂。当时,乞丐头儿魏福正借屠夫子庙内,在隔壁亲眼目睹了这件事。据
魏福说,狐精说话声咿咿哟哟,跟小儿女子的啼叫声一模一样。”
江森林话音落定,满座戚然,火锅厅外松风潜吹,厅里灯光明明映照,赵晶觉
得有一股寒气从脚下升起,身上不禁打了个冷颤。
余长文终于忍不住了,妈的不能看着江森林猖狂,让了他一局,他小子却得寸
进尺,“你只说夫子庙跟不上经济,”他反击道,“你就不说你被张法师那几两化
作春药的银子蒙住了眼睛。真是狗嘴里吐不出好像牙。你说我们文化馆有狐有鬼,
可你小子当年也做过文人梦,你不敢不承认文人是人类中最杰出的一类!”
江森林对别的穷朋友敢颐指气使,唯独对傲气的余长文从来笑脸相对,他笑道:
“长文你不要生气啊,那是古代,现代不是7,现在商人是人类的精英。”
“我给你说穿了,”余长文看了一眼赵晶,“你刚才那些故事不是什么乞丐头
儿魏福说的,是清代大学问家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里的一则小故事,你把它
加油添酷地改造了。若要说商人与文人孰强孰弱,我不跟你争,我们还是用纪老夫
子的《阅微草堂笔记》里的鬼故事论理,且听我道来。”
赵晶信赖地抬头望着她的余哥。
一胖一瘦不胖不瘦的人一齐把眼光凝在余长文身上,江森林只喝酒,笑着不出
声。
余长文开口:“话说有一位老学究夜间走路,忽然遇到已经去世的朋友。学究
的性格一向刚强直爽,也不胆怯,便问,‘你到哪里去?’鬼友回答说,‘我做了
阴曹地府的小官,现在到南村去捉拿某人的灵魂,恰好和你同路。’于是,二人并
肩向前走。走到一所破房子时,鬼友说,‘这是一位读书人的住室。’学究问他怎
么知道。鬼友说,‘人们白天忙忙碌碌,灵性全被淹没起来。唯独晚上入睡以后,
一切杂念统统熄灭,无神才明亮通透地显露。一个人心胸里读过的书,字字都吐出
光芒,从全身孔窍向外迸射,那形状缥缈缤纷,就像锦绣一样灿烂多彩。学问如郑
康成,孔颖达,文才如屈原、宋玉、班固、司马迁的。身上放出的光芒一直照射到
太空银河,与星辰月亮争相辉映。次一等的光芒数丈,再次一等的光芒数尺,才学
越差,光芒越弱,最下等的也有荧荧灯火般的光亮,能够照映门窗。这光芒,世间
人是看不到的,唯独鬼神才能见到。这所破房上的光芒有七八尺高,所以我知道里
面睡着一位读书人。’怎么样,连鬼都清楚,只有文化人的身体才有光芒,叫鬼来
看商人,看得到光芒吗,只有黑压压一片屎尿罢了。”
江森林大笑:“后来怎么样?你继续讲下去。”
余长文却忸怩踌躇,不愿意开口。
赵晶奇怪地看余长文,余长文不理她,脸扭到一边。
江森林拊掌大乐:“你不愿讲我来讲。”他声音朗朗,顾盼生风,“那个学究
又问鬼友,‘我读书一辈子,不知睡着的时候,发出的光芒该有多高?’鬼友吞吞
吐吐,欲言又止,迟疑了好久才说,‘昨天我路过你教书的馆舍,你正白天伏在桌
上睡觉。看到你胸中有加注解的高头讲章一部,应付科举考试的墨笔答卷五六百篇,
以经书文句为题的文章七八十篇,预备科考时临场抄袭的策略论文三四十篇,字字
化作黑烟,笼罩在学合上面,学生们读书的声音就像淹没在浓云密雾中,实在不曾
看到一点光芒,不敢胡说。’学究恼怒,叱责鬼友。鬼友哈哈大笑着离开学究走了。
这就是说,文人也有很多无用的,就像现在,历史已经进到了经济的年代,泥古不
化的文人上空,非但没有光芒,有的只是一片黑暗。
“江森林呀江森林,”余长文突然梦醒一样精神百倍,“你就是那个满腹无用
文章的老学究,你晚上睡看了,射不出一点光芒,你只有在这里哄我带来的小妹妹。
无用的不是文人,只是文人中的败类啊。”
“不争这些了,”余长文用词这么重,江森林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酒喝酒。”
余长文咕冬将一大杯白酒喝干,杯子往桌上一顿,叹道:“纪晓岚在阅微草堂
里还写道,有那么两个鬼魂,死了后为争坟墓大声争吵,一个老和尚说,你们二位
吵什么呀?能否听老僧说一句话,人生世间,忙忙乱乱,那是由于不知道人生如梦。
可现在二君的梦已经醒了,你们该知道,经营百计,以求富贵,富贵如今在哪里呢?
机心万端,以报恩怨,恩怨如今又在哪里呢?青丝已改,白骨已枯,只剩了一个孤
零零的魂魄。那一梦黄梁的人,还能省悟过来,为什么二君这亲身阅历过的,反不
懂万事皆空呢?况且,真仙真佛以外,自古以来没有不死的人;大圣大贤以外,自
古以来也没有不灭的鬼。都是这么孤零零一个魂魄,时间一长又都不免于要消失,
可你们还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兴兵动戈,这不是梦中之梦吗,’说得两个鬼醒悟后
大哭。老僧又长叹一声说,‘喜怒哀乐还没忘记,必然也不能把得失看得毫无差别。
这样挂念尘世利害,老僧也不能解脱二君了。’江森林啊江森林,你把尘世经济看
得如此之重,而不知一切皆如过眼云烟,老同学也无法解脱你了。”
江森林由余长文乱说乱道,再不答言,神情中总是掺和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只有赵晶觉得余长文说得有道理,人生在世,何必只为金钱一样奔忙呢,就这
样讲讲金钱以外的学问知识,所得不是更多吗?
饭后跳舞,余长文不跳,说脑袋在转,怕踩着女士的脚,他只唱歌,县城的歌
唱大师只有宋涛,他是宋涛的朋友,耳濡目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