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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这是我性格的组成部分之一。但我还是有我充分的心理把握的:至少到目前这一刻为止,我还是个所谓的第三阶段上的绝对的优势者,而且这种形势的继续还不知道会延续到几时终了。我的话或者说得出格了些,但我想,她能想通。
湛玉望着我,不置可否。她的表情沉静,目光暧昧,她已完全恢复了对自己的情绪的控制。她什么也没说。后来,我俩走出公园去;我们是从复兴路上的那个门口离去的。公园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很有风情的林阴大道,法国梧桐的枝叶修剪得一排溜,整齐而美观。我们一路朝西走去,我知道,这是她家的方向。湛玉说,你知道吗?四十多年前,这里行走的一种公共汽车,车顶上装有两只巨大的沼气袋,供以行车时的动力。主车之后还拖着一辆拖斗车,拖车行驰起来颠簸不堪,而假如你不在乎这些,情愿乘坐那辆拖斗的话,你还可以为自己节省下来一分钱的车资。就是这样一种车,每天在这条马路上来来回回地行驰。我“唔”了一声,开始想象起这条林阴道四十年前的种种情景来。远远的,快到一个十字路口了。两旁人行道上的景致更显优雅,新铺砌成的彩绘街砖上晃动着梧桐树投下的屑碎的树阴,让人有一种在梦里的感觉。人行道的一边是一幢接连一幢的别墅式公寓,赭红色的屋顶,赭红色的花园矮墙。这片市中心的著名别墅区从前是整个儿地由一大圈赭红色的高墙围护起来的。近两年来,在市政府“开墙献绿”的市政规划下,才将围墙全部拆除,换上了一排排铸铁的栏栅墙。每一扇铁栅墙的中央都焊有一块长方型的铜牌,之上,“复兴别墅”几个苍劲的楷书在阳光中闪闪发亮。而铁栅栏一根根也都乌黑光洁得来油水十足,纤细而挺拔,每根的顶端都嵌有一副金色的铜帽倒钩。从它们宽大的缝隙间望进去,能见到复兴别墅中的家家户户都是一副草茂花盛的景象,而且绿地一块衔接一块,砖坪小道,曲径通幽,整个社区看上去就像是个大花园。
临近十字路口的时候,我感觉湛玉的步行速度愈变愈慢了。她不停地隔着铁栅栏向着别墅区内张望。我知道,这片铁栅墙是一路延伸而去的,一直到了十字路口上才拐过弯去,那儿便是别墅正弄的进口处了。处在现在的位置,我们不能望见。但我们能望到十字路口上的其他三个转角点。其中与弄口成对角位的那个街口上,有一家餐厅正在装修,门口围着蓝白条形的大幅尼龙布。有一个工人趴在房顶上敲打什么,另一个则将一块圆头圆脑的硕大的英文“M”字母的灯光招牌吊挂上去。
我听见湛玉又开始说话了。她说,大概是在三十多年之前吧,有一个人就在这条马路上被一辆一拖一的公交车给撞死了,还被拖行了好长一段距离后才停下。她说着,眼中就闪动着泪花了。她突兀地说了这么个事,前不搭头后不着尾,又像是一个故事,又像是一起孤立的交通事件。教人听了不禁毛骨悚然。此后,她就又不再说什么了。她抬起头来,向上望去,那一排又一排的梧桐叶丛随着我们前行的脚步向后退去;似乎,那个被车撞死了的亡灵至今仍未离去,它仍躲藏在那些树丛间向我俩窥视。
我也跟着她抬起头来。但我什么也望不见,只有傍晚时分的夕辉从树叶丛中斜射下来,仿佛是谁的一束目光。
再后来,她就提出,她今晚不想与我一起在外面吃饭了,她想早点回家去。那时,我俩正站立在十字路口上,她的意思是就要在这里与我分手,她打算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至于我去哪里,她也就不管了。就这样分的手,她全盘打乱了我俩事先的约定和安排。我突然就记起了几十年前我俩在东虹中学校门口分手的那一幕,我想,这其中会不会又是隐喻了点什么呢?但事后证明,一切如常,也没什么太特别之事发生。反倒是我自己,那一晚睡得特别地不安稳。先是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眠,后来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又突然醒过来,老感觉她
就睡在我的边上。
记忆讲的故事就是那般的散漫和凌乱。其实,那一天全部的生活演出过程可能只有一小部分是真实的;其余的都是想象和他日记忆的掺杂。但在小说中,它们却连贯成了一段有始有终的下午时光。
但这一刻就绝对地真实。这一刻,我正一个人行进在这条通往香港太平山顶的山道上。路上不见一个人影,是深夜。我一定要牢牢记住这一时刻:有圆而白的大月亮挂在天际,有嘘嘘的山风从耳畔路过,有山泉从岩壁上“嘀嗒”而下,而两旁的陡坡上,有豪华级的住宅大厦稀疏地间隔开来,矗立在迷朦的夜色里……多少年后,当它们又走进了我的记忆时,至少,我可以为自己多提供几条可靠的追寻线索。
后来我才发觉,原来在潜意识中,那一晚我山道之行的终端目标还是山顶上的那片公园,公园里的那座凉亭。这个朦朦胧胧的潜在的心理目标是直到我在那山道上愈行愈久愈远愈晚,才慢慢变得清晰和立体起来的。我开始想象那座孤亭傲立在苍白而美丽的月色之中的那幅画面,我觉得它很像谁——像谁?不可思议的是:阳光中的凉亭,月色中的凉亭,凉亭还是凉亭,但我却可以用驱车和步行的方式来经历同一程的人生,体验不同的人生滋味,而又达到同一个人生目标。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一晚,兆正也正在经历从复兴中路到莘庄的一次步行人生,路经繁华与冷清,还三番五次地登上立交桥向着他的来路回望,但始终孤独始终寂寞始终深藏始终不露始终无人可以理解他也始终他无法向任何人真正打开他的心扉。而正当我在这山道上做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时,兆正正向公路边的一座半开放式的电话亭走去,他在幽暗的光线下吃力地辨认着那一方块一方块的按码数字,拨了个长途出去。
这个电话是打到我香港家中去的。与此一刻我正步行而过的山道两坡上矗立起来的大厦一个模样:从露台望进去是宽畅的客厅,客厅的中央吊着一盏水晶大吊灯,有人影在灯下晃动,人影在电话机座前坐了下来,是她,是雨萍。当她拿起了听筒的刹那间,血液涌上了她白色的双颊。这是港岛东半山坡上的一座大厦,大厦中也有这么个单元,单元里也有这么一盏吊灯以及她。而我,我不在家。
这些臆想有梦的成分也有现实的成分。不因为什么,只因为我又一次地混淆了自己的角色和立场:我究竟是“他”,还仍然是我自己?我生活在之前,之中,还是之后?我在记录着一个真实的事件?在讲一个故事?在继续着一篇小说的创作?还是……?
我又记起了我曾经向湛玉提起过的一个奇特的生物界的现象来。那个时期,我俩几乎一有机会便混在一块儿,颇有点疯狂得不顾一切的味道。也不太像一对已年近天命的婚外情的男女的人生世故与经验所可能规范他们的那样。之所以事态会发展到如此地步的一大原因是:偷偷摸摸地干那事,每回竟都能顺当得几乎令人不能相信,久而久之,似乎当事人的那种提心吊胆的心情都显得有些多余起来了。没有人去想过其中可能隐藏的危机与后果,也没有人问自己或者对方:为什么这种危机始终就没有显露过,这正常吗?事实上,谁都抗拒在这条思路上做任何假设或者推想。总认为今天之后还有明天,明天之后还有明天。明天。明天。明天。
于是,在某个今天已事毕明天还未来到的当口,我向她说起了非洲干旱的沙原上的一种红蜘蛛来。这是一种毒蜘蛛,它们繁殖后代的方式很奇特,也很残酷,但富有原始哲理。原始哲理?湛玉问。是的,我说。一对雌雄蜘蛛一生只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