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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半生 作者:吴正-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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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儿与她童年时代上海的记忆太不同了。那个时代的上海虽然贫困,虽然脏穷,虽然还时常会有些担惊受怕的日子,但不知怎么地,在这社会的表象之下,总少不了还会有一些生命情趣的绿色在那里萌动、抽芽。就好比一声遥远的叹息,一旦叹息出来了,其中倒也包涵了一种抒发一种感慨一种释放了。或者说,那是一帧差不多已有点儿发黄了的黑白老照片,再差的影相设备,技术以及光线,都消灭不了相片上那些人物和景致的韵味。而今天,在香港,虽然天天都在出炉着一幅又一幅的彩色生活的海报,色泽艳丽,科技精湛,成本昂贵,材料优质,但却没有任何情趣可言,也缺乏景深度,她觉得这生活薄,薄得像张纸。 

  她不知道,这会不会是她的错觉或者偏见?她从来便不是个自信心很强的人,她需要借助些什么来增强它。于是,她就将兆正表哥的作品拿出来再读一遍。这是她在苦闷孤单的香港生活中唯一可以汲取点什么的精神泉源。当她将作品一页一页地翻阅而过时,他们那代人共同经历的日子便又奇妙地复活了。在那个政治强迫人们必须将一切隐私的窗口都打开的时代,人们都不懂遮羞地生活在一个精神完全裸体的社会大群族中,资源共用,喜乐共享;没有隐私意味着不分你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性的交流在那个时代充分得无法再分清彼此。从相隔了时空的今天来回首,那倒成了一种怀旧,带上些了苦涩的温馨的怀旧。 

  这种病态了的怀旧感后来在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末的中国大陆也逐渐地弥漫、流行起来。只是雨萍要比一直生活在大陆的人们早了十几二十年。原因就在于她在八十年代初就来到香港定居的缘故。 

  其实,当年雨萍申请来港并与我结合而共同生活纯粹是一种偶然机遇的撮合。我早她几年来港,她如今体念到的港式生活我早她几年就开始体念。上海存活在记忆里:既是恐怖又是温情。而当那温情的一半呈夸张型态地投影在了我的记忆屏幕上时,我总是会自觉不自觉地去寻找出那个聚焦的中心来,她便是雨萍。就在这时,我接到了雨萍的来信,我迅速回信,语气真切而诚恳,我只想找回自己丢失在上海的那一半的梦。 
  人的感情有时是可以寄生的。她将她对兆正的感情寄生在我的身上,而我则将自己对青春岁月的怀念寄生在她的身上。我俩结合了,互相吸取着对方寄生体上的营养成份,成长为了一株另类感情植物。 

  如此说法,其实只是人在过了天命年后的一种回首与反思时的结论,在哲学与心理学的层面上或者还有点意义;对于身临其境者,充其量这也只不过是一种理所当然的活法罢了。 

如把人的感情比作是一条长河的话,它既有源头,也有出海口,如此而已,并不深奥。有一次,雨萍婉委地自我表述说,其实在当时,她是完全不知道我的家庭原来还是香港的一家有钱人家。她说此话时的神态显得羞涩而文静,还带上了一点小小的局促不安。我笑道:哪又有什么不同?她说,假如当时她就了解实情的话,她或者……她将话头在此打住,她生怕说出来会伤害了谁的什么感情。我说,当时?当时别说你,就连我自己也一无所知。你想,像我父亲这么一位守旧而传统的生意人,不到关键时刻,他能将他财产的实情随便透露给他的一个在红色大陆生活的儿子知道?这倒也是……她笑了,笑得有点苍白。 

  应该说,我与她都是心照不宣的,我在其中藏进了一份狡黠。她指的是她给我写信的那一次,而我却故意将时间再朝前推移多十年,我俩一块提着一张小板凳去街道办事处学习听报告的那会儿。 

  然而,大家终究都没有说穿。 
  雨萍将谈题偏出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去。她说,她从小家境清贫,也清贫惯了。清贫有时不是件坏事,清贫之人清贫之家多了点生活的负担,却少了些生命的负担。她还想说,她从没将贫寒贫穷看作是一件不能忍受的和不光彩的事儿,其实人需要的是:即使生活在穷困之中,人与人之间仍要有一份真诚、体谅、关爱和互慰,这样的人间才有温暖。当然,那后半截话她并没有直接向我说出来:这是我站在一个作者的立场而非一个听话者的立场代她说出来的。 

  她不会说出口的话还包括如下一些她对于钱的感受:时至今时今日,她对钱产生的更有一种浅浅的厌恶感;她说不清太多的理论,但她感觉到在钱的花花绿绿的背后藏着点什么。 

  雨萍对钱的这种态度我是有所悟觉的。但我始终惊讶于:在这钱之诱惑泛滥成灾的香港,她是如何能持平她的这种心态的?她从不过问我家的生意事;甚至当我的父母都老了,全盘的家族生意都由我接手了之后,她也从不置喙。对于这一切,我已习惯。我白天忙于工作,晚上与人应酬交际。我不太清楚她平时都在干些什么?我只知道在我不用车的日子,她会驾着我的那辆银灰色的平治车去到海边或郊外公园里去坐坐,望着大海和山色,消磨一个整天。 

  有好多次,我很晚回家,见她一个人独自坐在不开灯的大客厅中,有时将头靠在那张贵妃躺椅的枕把上,已经睡着了。有时还没有,见我回家,便起身,顺手将大灯打开,让一屋都亮晃起来。她笑哈哈地向我走来说,回来啦?她一般不会问我吃了晚饭没有——她知道我一定是吃了。假如见到我一身酒气,薰薰然的脚步都有些不稳的话,便会立即安排我去大露台的一张藤椅上坐下来,先让夜风吹吹额头,随即替我取来了拖鞋,睡衣裤和宽大的晨褛给我换上。且吩咐菲佣说,快,快去沏壶浓茶来;顺便放水洗浴缸,让先生洗个热水澡再说。我很感动,甚至都有点内疚了,几次都站起身来,表示说,让我自己来,还是让我自己来吧。但她每回都很温柔地将我推回椅子上去,说,没什么,没什么,你辛苦一天了,就先坐着吧。 

  我洗了个热水澡,重新精神奕奕地回到露台上来,而她也已经搬多了一张藤椅来与我面对面地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藤质小圆台,一壶香浓的铁观音和几只紫砂小茶杯散布在桌上。露台临空,之下万家灯火万点星光,互相辉映钻闪。我们就这样坐着随随意意地聊着,聊着一个个无关宏旨的题目——我们从不谈及钱或生意上的任何事情;虽然,有时我也有点儿想,但我却未必肯定她也想,事实上,我可以肯定,她并不想。 

  这种情形,终于出现了一次例外。 
  那一年,97刚过,香港回归不久。正当港人还沉浸在一片色彩缤纷的想像中时,正当人们将当家作主的那种感觉都寄托在了特首那一头修剪得很整齐也很得体的寸短白发上时,一场复盖整个东南北亚地区的金融风暴已席卷而至了。 

  在这之前,香港一片繁世盛景,股价楼价日升夜涨;餐厅酒楼夜总会卡拉OK游戏房,样样消费场所生意红火顾客爆棚。人们盲目投资,辟地开店,认定:遍地黄金,哪有袖手不拾之理?街上出现了排队轮筹的人蛇阵,好几百万一层楼,买起上来,就像去肉档切两斤腿肉一样的随便。恒指天天破纪录,都达到一万八千点的历史新高了,但报上还在一个劲儿地鼓吹说:三万点不也指日可待? 

  三万点终究没有来到。恒指在突破了18500点的顶峰后,便像爬上了极至把位的小提琴音阶,一个带哨声的长音飘忽而过,其后便掉头向下,沙崩而去。音符急速滚落,还没等你来得及反应过来,音程已向下调正了整整三个八度。最后,当指数终于在6千点的基准音上一个长奏地喘定,人们才开始醒悟到原来自己虚幻的身价已掉去了三分之二以上。 

  社会开始了大恐慌。而刚刚只是竖立起个架构,还未及能站稳重心,展开管治招式的香 
港特区政府迎头劈面就遇上了这么场大风暴,忙手慌脚,操戈应战。 
  说起来,事情还是有那么一点巧合让人颇费寻味的:1997年7月2日清晨,就当参加完毕回归典礼的香港新贵们一个个地卸妆沐浴,然后在柔软舒贴的席梦思床上睡下后不久,好梦还来不及做开个头呢,远在曼谷的金融交易场里,来自大洋彼岸的金融巨鳄们就打响了金融大战的第一枪。他们是经过了长期的擦枪屯弹的战备的,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他们金融的十字东征军气势如虹,所向披靡;下了一城又一城,陷了一国再一国。泰国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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