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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后来呢?
后来他哭了。放下刀,捂住脸,就像孩子一样哭了。
我也哭了,低着头把五指并齐,看着它,我的眼泪淌了下来。我不能谈起父亲,我跟她说过的。我也常常谈起父亲,我爱他,直到现在,我还留着他给我的清寒、惊恐的记忆。这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无法忘怀。
我告诉她,我爱父亲。非常爱。我长得很像他,爱他就像爱我自己。我说,你能理解这种感情吗?它有点病态,接近于疯狂。我知道自己是病态和疯狂的,我依恋他,为他,我愿意去死。可是我们之间全错了,我们互相折磨,奄奄一息。
他是个不幸的人,我说,没有人比我更懂得他。我们是血肉相通的,你知道什么是血肉相通吗?我抬起头,终于哭出声来。是他带我来到这个世界,给了我生命,然后给了我不幸。
我说我怕他,在他面前常常就哭了,我不是因为怕他而哭,而是因为爱他。他长了白头发了……一个中年男人的白头发,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可是我哭了。我是很没出息的,知道他在衰老,知道他将变得无力和丑陋。
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我说我怕老,我才十六岁,总担心自己会突然老去,有一天,就像他那样,慢慢地老去。没有知觉,无力,感叹。可是我愿意替换他,我宁愿衰老。
我叫她阿姐,我抱住她,我说,我这一生全错了,已经错了。才十六岁,已经来不及重新开始了。只能这么错下去。我和他之间其实很生疏,我没有任何办法。
我叫她姐姐,我和她做爱。总是这样,说不了几句话,我们便开始做爱。有时是因为无聊,有时是为了身体,现在则为悲伤而做爱。在悲伤的时候,只能做爱,我们找不到别的方式。
第二部旺盛的生活
阿姐生于1954年。有一次,她把身份证拿给我看。她说,你来看看我年轻时的照片。她年轻的时候,1976年,二十二岁。我看见了一个清明、貌美的女孩子,一双炯目。看上去
只有十七八岁,穿着军装,留海连同发梢括在耳后。
总之,这个叫夏明雪的姑娘是有点英姿飒爽的。眉头微皱着,把嘴唇紧紧地抿起来,没有表情,像在跟谁赌气似的。
她笑道,我年轻时就是这个样子,一照相就绷着张脸,怎么也逗不笑。可是我喜欢照相,坐在镜头前,双手紧紧地按在板凳上,照相的师傅说,来,笑一笑。我便笑了,拿手捂住脸,
弯下腰说,你别照。
总是这样,非把自己弄得跟苦大仇深似的,她笑了起来:其实那时也未必有多严肃,只是有些拘谨。也怕见人,常常躲在屋子里。家里有客人来,招呼我出来见客,拉着拽着都不肯出来,有时还会哭。
我说,那时你有多大?
她说,十几岁吧。内向得很。
我说,你也有那样的时候?
她笑道,看不出来吧?
阿姐很少跟我讲起她的从前。偶尔她会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她说,都忘了,我是个不念旧的人。有时,我觉得自己是无情的。只要我愿意,什么事都可以忘掉。
我打趣道,人呢?有些人是不会忘掉的吧?
她笑了起来,拍我的后脑勺。她说,人也会忘掉的。隔了那么多年,模样都想不起来了。一个人连模样都忘了,那还有什么不能忘的呢?他没了模样,对你来说,他就等于没存在过。
我笑道,将来有一天,我对你来说,也等于没存在过吧?
她把手伸进我的胳肢窝里挠了一把,我一下子跳起来,笑道,你干什么?她说,看样子我已经把你教会了,你竟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说,不可以吗?
她说,我喜欢你这样。
她让我看她的照片。搬来一本厚相册,一张张地指给我看。这张摄于1959年,现存最早的一张。她穿着碎花棉衣裤,站在院子的回廊前,天大约很冷吧?她袖着手,缩着脖子。坐在她身后的是姨姥姥,她外婆的妹妹,正在给她梳头。
这大约是下午时分,午睡醒来,人有些无聊。她便缠着姨姥姥给她编辫子,姨姥姥说,她头发短,梳不成辫子。她想给她梳抓鬏,她不同意。姨姥姥说,你看,你脑门上有两个旋儿,一左一右。你脾气犟,将来是要吃亏的。
这照片是怎么拍下的,她已经忘了。也许是她的父母,正逢着星期天,想着给祖孙俩拍张照片。这照片里的下午是有阳光的,别处看不出来,只是一个人的影子,站在镜头外面,无意间落进了照片里。
这是谁的影子呢?她想着,觉得怪有趣的。她说,你看,这影子很好,放在照片里,有点突兀,可是很生动。我点点头,我能够明白。在这照片的背后,是活生生的1959年,她的童年,
一个普通中国人家的日常生活,物质还不算匮乏,有照相机。这是北京的一个冬日下午,一家子人围着她,父母,哥哥姐姐,姥姥,来做客的姨姥姥……家里盛况空前,一个也不缺。
她还有爷爷奶奶,以及姑姑一家,她的表兄叫苏广,她的表妹叫苏羊,她从未见过面的……他们远在广州。听说那儿四季如春。她父亲说,来年吧,把他们接来北京过年。她急忙说,再来年吧,我们就去广州过年。
总之,这是没有心事的童年,幸福像葵花一样开放。
另一张照片是在夏天,不记得是哪一年了,照片上没有日期。她长大了些,大约有八九岁吧,穿着连衣裙,一双麻花辫挂在胸前,清瘦,严肃,隐约可见现在的模样。她站在巷口,略颔首,只微微抬起了头,那样子很像个小大人了。
她有很多照片,各个时期的,保存得很完好。相册里密密挤挤的一家子人,父母,兄姊,名目繁多的亲戚……浩浩荡荡的一部家族史。她家族是庞大的,母系的一支多集中在京津冀一带,是官宦人家出身,很有些来头。她母亲曾是进步青年,学生时代就去了延安。她父亲是留苏学生,回国后在化工部工作,后来做到很高的职位上。
这样一个源远流长的家庭,子弟大多聪颖、智慧,有上进心;从小耳濡目染惯了的,对时代的嗅觉很灵敏——倒不像一般的纨绔子弟,烟花散尽,渐露出断壁残垣,晚境凄冷。这个家庭里,也许她是个例外,还有她的哥哥,但世事谁能预料呢?他们只不过是随着时间的洪流往前淌着,淌到某一截,突然被卡住了,任是怎样挣扎、努力,都无济于事。这几乎是人的命数,他们得服从,他们是无能为力的。
而时代几多变迁,自民国以降,战乱纷呈,时代就像擦鼻涕用的纸手帕,新的,软的,揉一下就皱了,不待脏就扔了。人们还没有适应过来,一朝君主一朝臣就换了。而这个家庭的子弟们,总能在新时代来到之前,就能嗅出某种气味。那是山雨欲来的气味,凭着本能,他们知道大的动荡还在后头,这是不可阻挡的。他们要的不是永世的,而是那间隙处的一小片刻的安宁,繁华的,热闹的,门庭若市的,觥筹交错的……
她们家族的人都有旺盛的投机素质,这潜藏在他们的血液里,生生不息,被一代代流传了下来。他们几乎躲过了所有的劫难,于逆流之中爬上岸来,重获新生。说起来有点惊险,很富传奇性。直到1966年……谁也不承望1966年来了,转眼之间,说来就来了。那一年她十二岁,念初一。
很多年后,她也不知道1966年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每天背着书包上学放学,回家后做家庭作业,星期天的下午,洗完了头,晾晒着,和院子里的小朋友跳橡皮筋。如果时代不变迁,她大抵会这样一年年地长大,平安的,有少许记忆;这中间也会经历一些变故,身体的,思想的,一眨眼就到了微妙的青春期了,不说也罢。她会是一个让父母烦心的孩子么?脾气暴躁,爱顶嘴,偷偷和男孩子约会?真是难以想象的。也许她会暗暗地喜欢一个少年,高年级的一个男生,或者她同学的哥哥……长得很是书卷气。她为此苦恼了很长时间。又说不出口的,简直害臊得很。
也许她会和几个闺中密友偷偷交换一下对男生的看法,哧哧地笑着,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的。提起某个男生时,故意说他的坏话,语文不好,用衣袖去擦鼻涕……然而说的说,听的听,也都是心照不宣的。第一次来例假了,怎么也搞不懂这个劳什子,慌张,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