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无家可归者的家啊。
在候车室里他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长椅上躺着不少人,有男的,有女的,
都张着嘴巴睡着了,他们身边放着行李,而自己也像一件件被挤揉得不成形的行李
卷,被坎坷的命运驱赶着浪迹天涯。从室外时不时传来一阵愤愤的气咻咻的喘息和
呻吟:这是调动机车、试验烧热了的锅炉发出的声音,除此之外便四处寂然。
“别老是想着刚才的事了,”他对她说,“没有什么事,下一回我一定设法,
决不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我觉得你对我还有点怨气,虽说你不是有意要埋怨我,
因为那并不是我的过错。”
“是的,”她好像自言自语地喃喃说道,“我知道的,我知道……这不是你的
过错,可究竟是谁的过错呢?为什么这种事情总落在我们头上?我们又没有干过什
么坏事,没有损害过谁一丝一毫。可是你只要迈出一步,恶狗便向你扑来。我从没
有向生活提出过多的要求,我只去度了一次假,只有一次想同别人一样过几天好日
子,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地过上一个星期、两个星期罢了,可是接着母亲就……我
只有一回……”她说不下去了。
他力图安慰她。“唉呀,傻孩子,现在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别想得那么严重
……他们想搜查出某一个人,所以把每人的姓名年龄职业等情况都登记一下,这没
有什么,我们也不过是偶然碰上这种事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偶然碰上。可是刚才发生的事……你不懂,是的,费
迪南,你并不懂得,只有女人才懂得这个,你不知道这其中的含义。当一个女人还
是小姑娘、还是小孩子、还不懂事的时候,她心里就做着一个美好的梦,梦想着将
来有一天同一个男人、同自己心爱的男人在一起,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刻啊……每个
女人都做过这样的梦……她并不知道这个美好的时刻是什么样子,可能会是什么样
子,而且不管要好的女友们把这种事讲得多么绘声绘色,她也还是想像不出具体的
情景来。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这就是,每个少女,每个女人,她们都把这件事设想
成一件隆重的大事……一件美好的事……一生中最最美好的时刻……我不知道要怎
样才能对你说明白,总之就是:她们都把这事当成一种奔头,一个女人可以说就是
为这个而活着的……她们都把它想像成某种能帮助她们忘掉生活中一切烦恼的东西
……女人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梦想着,向往着未来的幸福,描绘着那时的
图景……不,她根本不是在描绘那幸福的图景,她不愿意、也不能够把它清楚地描
绘出来,而只是在做这个梦,就跟平时人们做好梦一样,完全是飘飘忽忽、朦朦胧
胧的,就好像……可是到后来……到后来美好的梦想竟成了这样……那么可怕,那
么恶心,让人毛骨悚然……唉,谁能理解这美梦幻灭的痛苦啊?因为,一旦它被毁
掉、被玷污,那就无论谁也不能替她弥补了……”
他轻轻抚摩她的手,但她没有理他,只是两眼直愣愣地看着肮脏的地面。
“想一想,这都仅仅是因为钱的原故,原因仅仅在于这肮脏卑鄙的钱,这龌龊
低级的钱啊。只要有那么一点点钱,两三张票子,你就摇身一变成为幸运儿了,可
以到处去游玩,坐上小轿车到郊外不论什么地方去游玩了……去一个没有人跟在自
己身后、清静自在、不受打扰的地方……唉,要是我们刚才是这样该有多好……,
那样我们就一定能休息好,而你呢……你也就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不像现在这样忧
郁和沮丧了……但是,我们这样的人却不得不像丧家大一样悄悄钻进别家的狗窝,
被人家拿鞭子抽打轰走……唉,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会是这样可怕!”当她一抬
头看见他的脸时,又很快加上几句:“我知道,我知道,这事你也是无能为力的,
而我可能只是还有些余悸未消……你一定明白是什么使我这样恶心的呀。你耐心等
一会儿吧,马上就会过去的……”
“那么你……你还会再来的吧?”
这个问题里包含着的担心使她感到舒服。这是多时以来第一句使她感到温暖的
话。
“会来的,我一定再来,你放心吧。下星期天,不过……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只求你这一样……”
“好的,”他舒了一口气,“我懂你的意思了,我完全懂。”
她乘火车走后,他来到冷饮部一连喝了几盅烧酒,他的嗓子眼快要干裂了,烧
酒像火一样燎过他的喉咙。转眼他的四肢又能灵活自如地活动了。他走完整整一条
大街,大步流星,越走越快,有力地挥动着胳臂,迎击着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街上
的行人都用奇异的眼光目送他走过。在工地上,他也十分引人注目,同谁说话都异
常粗暴;这个平时一向态度谦和的人,竟蛮横地把每一句问话都顶了回去。而她呢,
同往常一样坐在邮局里,沉静、忧郁、很少开口、得过且过。两人想到对方时,并
不是充满激情和爱恋,而是怀着某种内心的激动。这与其说是对情侣的相思,不如
说是对难友的惦念。
在这初次会面之后,克丽丝蒂娜每星期天都到维也纳去。这是她唯一不上班的
日子,而夏季休假也已经用完了。他们成了一对知音。但是,两人之间并没有热烈
奔放、渴求异性、充满对幸福的憧憬那样的爱情,对于这种爱情,他们是过于疲倦、
过于心灰意懒了,他们觉得,现在能找到一个倾诉衷肠的人,就很心满意足了。他
们整个星期都在为这个星期日积攒。他们攒钱,为的是在一起好好度过这短短的一
天,暂时卸去套在脖子上的笼头,暂时忘记那瞻前顾后、永无休止的紧缩开支的日
子,下一次饭馆,到咖啡馆喝点什么,看看电影,花点钱,自由自在,不用老是来
回算计、掂量。整整一个星期,他们又都在积攒话语和情感,琢磨着见面时讲些什
么,不管这一周里个人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都高兴有一个人将发自内心地、非常
关切地、心领神会地倾听自己的叙述。在长年累月的精神匮乏之后,能得到这一种
享受他们已经觉得相当满意了,所以他们是多么迫切地期待着星期日早些到来啊:
等过了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然后,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就愈来愈迫不及
待了。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某种节制。情人间通常挂在嘴边的某些话,他们是从不
说的:他们不谈结婚、不谈永不分离——他们觉得这种事情是那么渺茫、遥远,还
根本没有开始成为现实的、可以加以考虑的东西。通常她九点钟左右到达(她不愿
意星期六在维也纳过夜,一个人住旅馆太贵,两人一起她又连想也不敢想,对那一
次的遭遇她还心有余悸呢),他到车站接她。他们在大街上遛遛,在人民公园的长
椅上坐坐,乘市郊火车到郊外某处吃点午饭,然后到树林里散步。对此他们是很满
意的,所以当他们对坐时,总要怀着感激的心情久久互相注视。他们高兴地双双散
步在草坪上,享用着生活中属于所有的人、也属于最穷苦的人们的最普通的东西:
充溢着金色的九月阳光的、蔚蓝的秋日晴空,点缀着草地的零星花朵和自由的、充
满节日喜气的白天。能享受这些,他们已经很满足了,于是他们过了一个星期日又
盼下一个星期日,始终怀着备尝生活艰辛容易知足的人们所特有的那种耐心,欣喜
地期待着这一切。十月份最后一个星期天,秋天已露出明显的倦意,对人们不再那
么和蔼可亲了,它掀起阵阵朔风,堆起块块黑云,秋雨从早到晚淅淅沥沥地下个不
停,他们骤然感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成了无用的、多余的人。他们不能没有雨伞整
天披着斗篷在街上溜达,要是去咖啡馆吧,也只能坐在挤满人的桌旁,仅仅从偶尔
在桌下相碰的膝盖得到一点亲切感;在那么多陌生人面前不便说话,又不知该往哪
里去才好,所以完全不知怎样打发时间,感觉宝贵的时间竟像噩梦一般难熬——这
样的约会毫无意思,惟有增加痛苦而已。
第十八章
两人都清楚他们缺少什么。他们缺的东西实在是非常之少——一个小房间。一
个很小的、自己的房间,一个三四米见方的独立活动的小天地,外加四堵墙壁,他
们这一天只需要这点东西归他们所有。他们感到,让他们这两个尚燃烧着青春之火、
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