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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腻、潮湿、堵塞的空气,这来自别人的皮肤、别人的热汗、别人的肉欲的气味,
这一片乌烟瘴气,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感到羞耻,这并不是因为自己委身给一个
男人,而是因为她一生中的这件大事竟然在这样一个处处散发着污秽和耻辱气味的
地方进行。这种抗拒心理使她的神经绷得愈来愈紧,达到一定的限度时,便突然爆
发出来;一阵阵呻吟,一阵阵无论费多大力气也压抑不住的啜泣,饱含着失望和愤
怒,抽抽搭搭,猛烈地震撼着她裸露的身躯。费迪南躺在她旁边,她这不断的抽噎
震撼着他的身子。他体会到这哭泣像是一种责备。为了安慰她,他不断地用手轻柔
地抚摩她的肩胛和手臂,不敢说一句话。她觉察到他的沮丧、绝望心情了。“你别
为我担心,”她说,“这是一种讨厌的神经质的颤抖,别担忧,一会儿就会过去的,
这只是因为……”说到这里她再次打住,只是一个劲儿地喘气。“唉,别说这个了,
你又有什么法子呀。”
他默不作声。他也是完全明白这一切的。他理解她的失望,理解她那切肤的、
揪心的绝望之苦。但他羞于向她道出真情,羞于告诉她自己所以没有去找好一些的
旅馆,订好一些的房间,是因为他身上的全部财产只有八个先令,羞于告诉她自己
已经暗暗决定,如果房钱更贵一些,就把他的戒指交给门房作抵押。而因为他不能
谈也不想谈到钱的问题,所以宁可沉默不语,宁可等待,耐心地、驯顺地、沮丧地
默默等待着,看看那恐怖的战栗最后会不会从她身上离去。
以一个感官受到强烈刺激的人那种极为敏锐的听觉,她不断听见从隔壁、楼上、
楼下和走廊里传来的各种声响:脚步声、哄笑声、咳嗽声和呻吟声。隔壁肯定是一
个女人同一个醉汉厮混,那醉汉不停地哼着怪腔性调,一会儿又听见巴掌啪的一声
拍打在肉上,还有女人被胳肢发出的猥亵的哧哧笑声。真受不了!而她身旁这个惟
一的知音愈是沉默不语,她就愈加清楚地听见这些声响。她突然害怕起来,向他厉
声叫道:“请你说话呀!快给我讲点什么!我不要听到隔壁的声音,哎呀,这里真
是恶心死了!这是一家多么可怕的旅馆!我说不出是什么缘故,可就是对这里的一
切都感到毛骨悚然,我求求你,快说话吧,给我讲个故事吧,只要让我听不见那…
…那可怕的声响……唉呀,这里真是太可怕了!”
“是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是太可怕了,我真是不像话,把你领到
这种地方来。我这样做太不应该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他温存地、柔情地抚摩她的身子,使她感到慰藉和温暖。可是这并不能驱除她
的恐惧,那一再使她不寒而栗的恐惧。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抖得这样厉害,抵触
情绪会这么大。她拼命压抑,力图制止全身关节的颤动,力图把潮乎乎的床铺、隔
壁那些猥琐的下流话、以及这整所房子在她心中引起的阵阵恶心强压下去,可是完
全徒然。一阵又一阵新的悸动,不断摇撼着她的全身。
第十七章
他俯身对她说:“相信我吧——我完全理解你对这一切感到的憎恶和恐惧。我
也亲身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事……正好也是我初次同一个女人在一起……这种事你是
忘不了的。那是我来到团队、接着就被俘那段时间的事。当时我还什么都不懂。别
人,包括你姐夫,都为这个经常取笑我……他们老管我叫‘黄花闺女’。不知道是
想发泄闷气,还是绝望而想找点刺激,总之,他们没完没了地对我讲这些事情……
是呀,他们黑天白日没什么别的好讲,老是一个劲地讲娘儿们的事,一会儿讲讲这
个女人,一会儿又说说那个女人,从头到尾讲事情的经过,每个人都讲了上百次,
讲得都能背下来。另外他们还有照片,没有就自己画,全都不堪入目。关在劳役营
的战俘们,在墙上画的就是这些东西。听他们讲这些事我总感到恶心,可我还是听
着,当然还是听着……我已经十九岁了,二十岁了,听了这些东西使人心痒难搔,
让人胡思乱想。接着,革命爆发了,我们被继续解往西伯利亚,那时你姐夫先走了
一步。我们像一群羊似的被人赶来赶去。有一天晚上,一个苏俄士兵来到我们中间,
和我们坐在一起……他的任务本来是监视我们,可是我们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照顾我们,喜欢我们……现在我还能清楚地回想起他那张好像被鎯头锤扁了的宽
脸、那个大蒜头鼻子、那张经常和气地咧开嘻嘻笑的大嘴……唔,我想讲什么来着
……对,有一天晚上他像个大哥哥一样走到我身边坐下,问我有多久没和女人在一
块玩儿了……我自然不好意思说:‘我还从来没有同女人玩过’……每个男人在这
种场合都不好意思这样说。 ” (这时她想:每个女人也会的。)“于是我就说:
‘有两年了’。‘Boze moi……’他大吃一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这个老好人当
时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我现在一想还如在眼前……过了一会,他凑近我,像摸小羊
羔似地抚摩着我说:‘啊,你真可怜,真可怜……你怎么受得了……’他一边说一
边继续抚摸我,我发觉他是在那里拼命想主意。动脑子、想问题,对于这个憨厚、
迟钝的谢尔盖真是费牛劲了,这比叫他抬一根又大又粗的树干要难得多。他拼命想,
脸都涨紫了,眼睛直勾勾的什么也看不见。终于他有了主意:‘小兄弟,你等着吧,
我有办法的。我给你找一个。唔,村里女人多的是,军人的老婆和寡妇,我带你去
找一个,夜里去。我知道,你是不会趁机溜掉的。’我什么也没说,不说好,也不
说不好,我根本没有这个兴致,没有这种欲望……这有什么意思……一个头脑简单、
粗手大脚的农村女人。可是转念一想,这总是一点温暖呀,可以同一个人在一起热
呼热呼……摆脱一下这可怕的孤独,摆脱一次……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她舒了一口气说,“我完全明白。”
“晚上他果真又到我们的板棚里来了,他按我们约好的信号轻轻吹了声口哨,
外面黑糊糊的,我看见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又矮又胖,戴着一块花头巾,头巾底
下露出油一样腻乎乎的头发。‘就是他,’谢尔盖说,‘你愿意要他吗?’那个细
眼睛小个子女人用严厉审视的目光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说:‘行。’我们三个人
一起走了一段路,他这是在送我们。‘看他们把他折腾成什么样儿啦,这个可怜的
小伙子,’她怜悯地对谢尔盖说,‘又从来还没有过女人,同一大堆男人在一块儿,
孤零零的,可怜见儿的……唉,唉,唉。’她的声音低而柔和,听来使人感到温暖、
舒服。我懂了,她是因为可怜我才让我到她那里去的,并不是爱我。‘我男人吃了
子弹,让他们给打死了,’后来她又讲,‘我男人长得跟白蜡树一样高大,壮得像
只熊。他从来不喝酒,一回也没打过我,他是村里最好的男人,现在我带着孩子们
和婆婆过。老天爷让我们过的日子可不易哟。’就这样,我跟着她到了她家里……
这是间小茅草棚,屋顶上铺的是浅色麦草,几个巴掌大的小窗子紧紧关着,她拉着
我进了屋。一进去,一股浓烟马上扑到我脸上,里面空气又混浊又闷热,就像进了
一个有毒气的矿井。她继续拽着我走,指给我看,炉子上面是床,叫我爬上去;突
然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吓坏了。‘这是孩子们。’她安慰我。这时我才感觉出这
屋子里尽是别人呼出的热气。不一会儿我听见有咳嗽声,她又一次安慰受惊的我:
‘这是老太太,她病得快不行了。’好几个人呼出的气,加上屋里的臭味,又不知
是同五个人还是六个人挤在一间小茅草房里,这种难受劲憋得我心跳都快停止了。
另外,和一个女人厮混,可就在同一间屋里,就在你旁边,还睡着孩子们和老人,
我不知道是奶奶还是姥姥,这简直太难受、太恶心,说不出有多可怕了。她不明白
我为什么犹豫,上了床就爬到我身边来。她替我脱衣服:心疼地脱了我的鞋,又温
柔、怜爱地脱掉我的上衣,像疼孩子似地抚摩我,对我非常非常好,使我感到……
然后,她渐渐地动了情,把我搂过去了。她的乳房很大,软绵绵、热呼呼的,像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