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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用现实主义的眼光来认识我在易红生活中的地位,应该是无关宏旨。如果真的需要坦白,我想我也是排在坦白队伍尾巴上的那一两个。
关于易红失踪的传言很多,有的说她被人杀了,易红作某长或某总的情人多年后不甘,于是……奸近杀嘛!有的说出逃国外了,腐败分子身边不都得有个易红这样的女人嘛!
诊所的小护士这两天上班一见着我,就向我汇报这些传言的最新版本。
真是个想象力枯竭的时代,人们脑子里塞的都是这些小报社会新闻或法制版报道炮制出来的情节,既没戏剧性也没观赏性,这可不是易红的风格。
小护士往毛茸茸的睫毛上刷着睫毛油,嘴巴里嚼着口香糖还不耽误说话,“夏大夫,警察肯定还得来找你,因为你是掌握易红心灵秘密的人呀!”
我拿手指点着她说:“错!你以为人们来这儿是为了袒露心灵秘密?恰恰相反!所有的叙述都是选择性的,人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编故事,说的都是‘真实的谎言’。我呢,不过给他们的故事找一个让他们的超我能接受的借口。他们哄我得花钱,而我为了挣钱得哄他们!”
小护士为了她油漆未干的睫毛瞪着眼睛,问:“什么是超我?”
我在楼梯上回头,“就是传说中的良心。”
她咯咯笑起来,“你真有意思。”
我倒没弄懂她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大概“良心”这个词对她能产生幽默的效果。
她把睫毛刷塞进瓶子里,旋紧,突然皱着眉头正色说:“你说易红会不会悄无声息地出家了?现在不挺流行富姐儿看破红尘,当尼姑,或者去做修女?”
我点头,“这个版本不错,虽然俗套,至少不那么恶心。”
我说着上了楼,关上办公室的门,脑子一片空白地站着愣了半天,然后从档案柜里拿出诊疗记录本,翻到标着易红名字的一页,想着她第一次来就诊时说的关于记录的话。
易红第一次来诊所。是夏天。
她来得很准时,我正开门送前一位客人离开,她跟楼下的护士说话,声音很特别,沙沙的烟嗓,语速和音调却有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清爽。
我克制住看她的念头,回到办公桌后等她进来。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杯吃了一半的赤豆冰,略带羞涩地一笑,叫了声“夏医生”,算是打过招呼了。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我根本无法把眼前的她跟我记忆中的易红联系起来。眼前的她是个女学生,纯白T恤牛仔短裤,凉鞋就是几根草绳一样的牛皮带子绑在光脚上。她腿上的皮肤晒成了淡褐色,胳膊更深一点,看上去四肢修长结实。我注意到她没有带遮阳伞或者草帽,似乎想表明她像小女孩一样丝毫不在乎晒黑。我上次对她的头发没印象,想必挽了起来,现在垂下来,长长的一直过了腰际,发梢还在滴水。
百叶窗外是强烈的白光,她在沙发上坐下,身上有了一道道明暗的光影,微微仰着头,看着我,鼻头翘翘的,眼睛微微地眯着,这个角度看她的脸,额头上碎碎的绒发让她显得异样纯真。
她手里的赤豆冰,一抹含蓄的豆沙红,透明的杯壁上蒙蒙的一层水汽,让人觉得那抹红又凉又甜,洋溢着孩子气的夏天的快乐,真是纯真造型的神来之笔。
很难说清楚我如此细致的观察和辨析到底是出于欣赏还是刻薄,或许兼而有之。表面上我却平静地打了招呼,然后说:“我们开始吧,先说一下你的情况。”
她微微笑了一下,“我的……什么情况?”
我放下笔,两只手的指头习惯性地抵在一起,很耐心地看着她,“你怎么觉得不好,睡眠怎么样?”
她歪了一下头,眼睛眯得更细,忽然她睁大了眼睛,我的心被那瞬间的闪亮弄得一跳。她不笑了,有些怔怔地看着我,说:“还好吧……”她放下手里的赤豆冰,两只胳膊交叉着放在并得紧紧的腿上,像个乖乖的女学生回答老师提问,“能睡得着,只是睡着了老做梦,我是不是要讲我的梦?”
这是个妖精!
我在心里恶狠狠地嘟哝了一句,低头做着记录,说:“如果你愿意讲。可以。”
“我梦见,我的房间里开满了花,天花板上,地板上,窗子上,都是花,那些花很大,很艳丽,那些花拖着绿色的大叶子,还有藤蔓,很快地爬满了整个房间,连我的床上、枕头边都是花,紫红色的,像涂满口红张开着的嘴唇一样的花,就开在我的被子上,我躺在那儿。被花压着,也动不了,这时候,门开了。一条蛇爬了进来……”
我的嘴边浮起一丝嘲讽的微笑,停下笔,手指又抵在了一起,看着她,她连做梦都挑经典版本……我能看到她眼睛里也有一簇火苗一样的笑在跳动。
我很沉着地看着她,说:“后来呢?”
“那条蛇越来越近,后来,爬到了床上,我看着它钻到那朵紫红色的嘴唇一样的花里去了,头进去了,可我还能看见蛇的尾巴,绿色的带着黑色斑纹的尾巴……”
我不笑了,我觉得奇怪,她跑到我面前大讲如此露骨的弗洛伊德式的梦,无知?无聊?恶作剧? 我的沉默似乎让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她站起身,踱到我的书柜前,回身,仰起下巴看着我,“夏医生,我是不是要讲完?”
她连挑衅的动作都带着些童趣。我看着合十的双手,漠然地说:“如果你想,就讲吧。”
她好像突然没了刚才那笃定的信心,起身走到书架前,假装看书,多半是不想让自己的表情落在我的眼里。窗外的街道上响起叮啷叮啷的摇铃声。
她很专心地听着那摇铃声,“这铃声,像庙檐下的铁马,叮啷叮啷,比钟声轻盈,但比一般金属风铃的声音要沉重……”
她的描述细腻而准确,让我神思一恍,我说:“是收垃圾的环卫工人,一天来两次,店里的人听到铃声把垃圾袋拎出去。”
她哦了声,没再说话。
铃声远了,休息了半天的空调突然启动,嗡的一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那么响,她的头发被空调送出的风托了起来。她突然回过神来,轻声说:“对不起。”抬眼看到房间那端的诊疗床,突然爆发出孩子似的兴奋,“我躺下说吧,就像电影里那样……”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躺下了,闭上了眼睛,说:“夏医生,你问我问题吧。”
她短款的T恤在她躺下时翘了起来,我能看见她一小段象牙色的腰肢。
我例行公事地问:“你的睡眠情况怎么样?后背疼吗?有没觉得消化不良?”
她回答的时候,我开始清理自己的心绪。
从她进门到此刻,我的心像个房间,被她翻了个乱七八糟,我有些羞恼,很想抓住这个恶作剧的小妖精,好好教训她一顿。她的清纯天真有些表演式的夸张,但给我的感觉不是矫揉造作,而是性感。
她那些孩子气的动作,好像无知无觉地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腰、大腿、乳房是属于一个成熟女人的,大咧咧地摆着,扭着,晃动着,我想要是哪个男人受不了这诱惑扑上去,她说不定还会瞪着天真无邪的眼睛惊讶地叫:“怎么会这样?!”
她在诊疗床上滚了一下,用胳膊撑起头,很郑重地看着呆呆的我说:“夏医生,你怎么不做记录呢?你要仔细记下来,一定啊,这很重要!”
易红对于诊疗记录的态度一直都很认真,我后来知道了抑郁症是她别有目的的幌子,就觉得她的认真有些好笑。她说就是做样子也该认认真真嘛,有点儿专业精神好不好?
从那天以后,每周易红来一次,躺在诊疗床上装模作样地说一通,然后起来笑着看我的记录,我也煞有介事记得很详细,逗她开心呗。
四五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接着我结束了住出租屋的生活,搬进了买来的房子。那天快下班了,老周没敲门就进来了,我刚脱了白大褂,T恤还没来得及套上,光着背的我不满地嚷了他一句。
“放心,我的性倾向很正常,夏东医生。”老周说着把一把车钥匙垂到我面前,“归你了。”
我没有接,说:“给个理由先。”
老周把车钥匙拍在我手里,说:“你不是搬家了路远吗?普桑,比公共汽车强点儿。对了,你怎么催眠了那个易红?她把你夸得跟朵牡丹花儿似的。市里搞什么窗口行业行风检查,政协分组考察电信银行这些单位,在我们那个组,易红见人就夸你如何如何水平高,插俩翅膀你就成拯救心灵苦难的天使了。夏东,看来以后,我得指着你的名气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