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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主体精神的价值质素,苦难记忆不容将历史中的苦难置入一个与主体无关的客观秩序之中,拒绝认可所谓历史的必然进程能赋予历史中的苦难。以某种客观意义,拒绝认可所谓历史发展之二律背反具有其合法性。苦难记忆要求每一个体的存在把历史的苦难主体意识化,不把过去的苦难视为与自己的个体存在无关的历史,在个人的生存中不听任过去无辜者的苦难之无意义和无谓。苦难记忆因而向人性品质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默茨看到,在奥斯维辛以后,每一个体已不可能将历史中的无辜受难者的存在撇在一边去求得自身的自由、幸福和获救。
上帝要求我们记住每一位无辜的死者和历史中的每一次罪恶。
六、难平的歉然
歌德的一位挚友策尔特(Zelter)不幸失去了年幼的独子,悲痛万分。歌德写信用不朽(Unsterblichkeit)的概念来安慰他。然而,歌德自己也马上感到,这种表白过于昧然单薄了。
的确,当记起奥斯维辛的无数死难者,忆起在种种人为制造的苦难中死去的无辜者的亡灵,我无法不惘然失语,难写安慰之言。即使是苦难记忆,也不能使活着的人感到安然,真正的“终究意难平”……我还活着,他们却死了,而且那么年轻,比我年轻……
小的时候,我看《冰山上的来客》,有句话一直不懂。中尉把古兰丹姆救出来,自己中了黑枪,临死前,古兰丹姆对死者说:“记住我,我叫古兰丹姆。”活着的人竟然恳求死者记住她,难道不是很荒唐的要求吗?
现在我懂了。让活着的人记住死者,对活着的人来说,仍是一种奢侈,面对无辜的死者,活着的人对生命总是亏欠的。我只有恳请无辜的死者记住我,因为,他们活着,永远活着,而我是将死的。我属于他们,所以恳请他们记住我。
不管在奥斯维辛,还是苏比波,如今遍地铺满了鲜花,还有为死难者塑的各种雕像。尽管中国离那里很远,我还是想能有一天去到那里,献上几束中国的鲜花。因为我记得许多无辜死者至今无葬身之地,更没有鲜花,没有墓志铭。我只得把鲜花带去奥斯维辛……
一九九○年四月
柏克莱
柏林墙的碎片
柏林墙上曾有过一种文化,如今这种文化变成了碎片。
自从民主德国的一些公民在柏林墙东侧掘开了几个大口,让东西柏林人自由往来,柏林墙开始变成历史的废墟。柏林人纷纷涌到柏林墙,用铁锤和铁砧在墙上敲下几块碎片,作为历史遗物的纪念品珍藏起来。
在柏林墙的西侧,存在着一种文化。上面有用油料涂满的图画和语言,一些地方甚至层层重叠,不断更新创作。但在柏林墙的东侧,却只有空白。
如今,柏林墙西侧的图画和语言被人们用铁锤敲成碎片。谁知道这些带有各色油料的碎片在几十年或几百年以后会值多少钱呢?如今,巴掌大的一块碎片售价已高达十个西德马克,谁知道以后会升值多少?除此而外,用小小的碎片做成的精致耳环和胸针,已在柏林墙前出售。不难想见,以柏林墙的碎片做成的艺术品种类会日益繁多。
人们带着欢庆的心情涌到柏林墙,在这里漫步或敲击碎片。对柏林人来说,这似乎是今年最佳的圣诞礼品。然而,我在著名的布兰登堡门的柏林墙西侧,见到一篇写在大木板上的优美散文。上面的文字告诫人们“柏林墙被掘开了,但是,这并没有伴随着胜利的凯歌,只有沉重的记忆带来的苦涩思索”,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要筑起高墙把人隔绝开?为什么人们要用种种政治意识形态把人类敲成碎片?难道只是在政治领域才有一座座柏林墙?
令人深思的是,把人在地理上、生理上、心理上隔绝开的柏林墙,是由主张整个人类拥有解放和幸福的政治理想筑起来的。这一现象绝不仅只具有讽刺的意味。值得庆幸的是,如今神话在其帷幕之内已变成了碎片,这些碎片不知与多少活生生的人的肉体和精神碎片掺合在一起。柏林墙文化是人类之耻辱的符号,柏林墙的碎片亦是人类之耻辱的记忆符号。作为一种艺术品,柏林墙的碎片是非常独特的,它意指的或蕴藏着的绝不是人类的欢悦,而是人类永远洗刷不净的污秽和永远消退不了的悲哀。
柏林墙绝不是一种仅在德国出现的现象,它不过是在世界之中处处存在着的各种隔绝人身、诋毁人身的有形和无形的凝聚。柏林墙是用钢筋和水泥铸成的,这意味着现代技术可以构筑隔绝人身、诋毁人身的墙的原材料。墙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无处不在、无处不有。柏林墙作为一个普通的象征绝不仅只具有政治意味。
唯一能穿透那隔绝、诋毁人身的墙的是爱。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如今爱本身也成了碎片,甚至也经常成为一种墙。人的爱不是神的爱。一旦人的爱与那自我牺牲的上帝之爱相分离,就必然变成碎片。这难道不是我们的现实?
我也来到柏林墙前,用铁锤敲下了几块碎片,把它们收藏起来。对我来说,我收藏的不仅是柏林墙本身,更是这个世界本身,这个时代本身,以至我自己。不管是这个世界还是我自己,都是碎片——涂有各色油料的碎片。当我敲下几块碎片收藏起来时,我觉得是收藏了 我自己。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
西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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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恋冬妮娅
二十多年前的初夏,我恋上了冬妮娅。
那一年,“文化大革命”早已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革命没有完,正向纵深发展。
恋上冬妮娅之前,我认识冬妮娅已近十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我高小时读的第一本小说。一九六五年的冬天,重庆的天气格外荒凉、沉闷,每年都躲不掉的冬雨,先是悄无声息地下着,不知不觉变成令人忐忑不安的料峭寒雨。
强制性午睡。我躲在被窝看保尔的连环画。母亲悄悄过来巡视,收缴了小人书,不过说了一句:家里有小说,还看连环画!从此我告别了连环画,读起小说来,而且是繁体字版的。
奥斯特洛夫斯基把革命描写得引人入胜,我读得入迷。回想起来,这部小说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描写伴随着恋爱经历的革命磨炼之路:保尔有过三个女朋友,最后一个女友才成为他的妻子;那时,他已差不多瘫痪了。质丽而佐以革命意识的达雅愿意献身给他——确切他说,献身给保尔代表的革命事业。革命和爱欲都是刺激性的题村,像时下警匪与美女遭遇的故事,把青少年弄得神情恍惚,亢奋莫名。但革命匀爱欲的关系我当时并不清楚:究竟是革命为了爱欲,还是爱欲为了革命?革命是社会性行为,爱欲是个体性行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而爱欲是偶在个体脆弱的天然力量,是“一种温暖、闪烁并变成纯粹辉光的感觉”……
像大多数革命小说一样,爱欲的伏线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故事中牵动着革命者的经历,但革命与爱欲的关系相当暧昧,两者并没有意外相逢的喜悦,反倒生发出零落难堪的悲喜。在“反”革命小说中,革命与爱欲的关系在阴郁的社会动荡中往往要明确得多。帕斯捷尔纳克写道,拉娜的丈夫在新婚之夜发觉拉娜不是处女,被“资产阶级占有过”,于是投奔革“资产阶级”的命;日瓦戈与拉娜的爱情被描写成一盏被革命震得剧烈摇晃的吊灯里的孱弱烛光,它有如夏日旷野上苍凉的暮色,与披红绽赤的朝霞般的革命不在同一个地平线。
爱欲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处于什么位置?它与那场革命的关系究竟怎样?从一开始我就下意识地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