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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读书》的言述品质虽以文化闲谈和思想清议为特征,但就文风而言,在初创之时,并非与“闲”和“清”相符。我在别处曾提出,五十年代以来,伴随着思想改造运动,知识界的文风向社论语态统一,词汇的选择和修辞及论说方式逐渐丧失了私人性格。文风的转变表明的是思想改造运动的实际效力,它一直持续到八十年代(至今仍然没有完全失效,只是部分语域的失效)。《读书》的文风从不闲的闲谈、不清的清议,遂渐走向闲和清,记录了知识界中部分知识人脱离思想改造法力的过程,亦实际地推促了摆脱社论语态的进程。
何谓“思想改造运动”?我在此尝试给出一个知识社会学的释义:它是政党伦理建构其合法性的社会行动步骤。政党伦理是当代中国社会伦理的样式,由政党意识形态为理念基础而形成的一套评价体系”、思想和行为规范,它受到政党国家的政治体制给予的社会实在性的有效支撑。当代中国的社会实在由政党意识形态、政党伦理和政党国家的社会体制三个基本结构要素构成,政党伦理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中层形态,不仅规约思想—知识的活动样式,亦规约日常生活的价值评价。当政党意识形态需要转换成政党伦理,以便与政党国家的社会体制同质同构时,“思想改造运动”就会被设计出来。
政党国家的建构,是中国传统社会转型、达成现代型民族国家的实际结果。清末民初,中国社会中政党蜂起,与中国的现代型民族国家的建构冲动相关,党争实为各种政治力量重新整合中国社会的意识形态和政治方略的实力较量,但目的是一致的:使中国在国际政治—经济格局中成为一个强有力的政治单位。共产主义的社会主义政党意识形态,本是由新兴知识人阶层中一小群人建构的,并通过社会化动员和革命行动完成了中国的现代型民族国家之政治建构——政党国家。为了使由一群知识人拥有的理念转换成一种社会伦理,政党伦理就借助一系列文化批判和思想改造首先在文化、教育领域取得合法性和政治优势。
政党伦理的建构进而规约了思想活动的样式和知识效力的方式。五十年代以来的中国知识界,无论中国传统典籍之整理,还是西方思想的译介,都有比一九四九年以前更为系统性的积累,然而,其思想一知识效力受到政党伦理的规约。
《读书》的闲谈和清议言述,实际是政党伦理在思想知识界的影响逐渐嬗变的表征,这种嬗变发端于文革后期。政党伦理影响的嬗变,显明了一场理念性威权的危机,新一轮的意识形态威权之争和社会伦理的重构性冲突随之来临。一个可以提出的知识社会学问题是:政党意识形态如果不去拥有传统的对社会伦理的那种支配权,是否意味着卸下了一个过重的负担。
三
《读书》的创办,是由几位出版界的老职业出版家促成的,它的发展和兴盛则由其后继的职业出版家主领和推动。这几位职业出版家为《读书》逐步拟定的文化闲谈和思想清议的编辑原则,契合了当代中国知识界中群体分化的实际状况:尽管三十多年来,知识界在政党伦理和政党国家社会体制的双重规约下已趋于政党科层化,分化的群体类型仍然实际存在。
百年来,在中国社会的现代性转型过程中,传统社会诸流品中的士、农这两个流品的结构和品质的变迁,最值得考究。钱穆曾强调,传统的士这一流品,并不就是读书人,也不就是知识分子。严格地讲,“知识分子”的称谓在西方古代社会中亦找不到社会学的定位。“教士”同样不是读书人,也不就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是随现代型社会的成形而出现的新兴阶层,与现代型的劳动分工和社会分化相关。以中国古代社会中没有现代型知识分子为由,拒绝这一术词,容易丢失一个问题旨趣:士在中国社会的现代转型中的品质转变和阶层角色的位移,即士如何转变为知识分子,转变为何种类型的知识分子。这恰是中国的知识社会学应予关注的课题。
概略地讲,中国传统的士这一流品在中国向现代民族国家的生成进程中,经历了三次大的转型期:清末民初的废科举、兴新学,伴随政制选择、新型科层的形成和职业分化而发生的转型;五十年代初,政党型民族国家建成(完成国家内部的政治—社会整合),伴随政党伦理的建构和政党型官僚科层的形成而发生的转型;八十年代初以来,政党型民族国家的改革,伴随政党伦理的嬗变和政治——经济改革引发的社会再分化而出现的转型。
《读书》十五年,与中国大陆知识人的第三次转型期同步。从《读书》十五年中呈现的论说或清议主题,可以清楚地看到这场转型的轨迹:破论说禁区——“新”思潮热——文化热——读书人的寻求定位——大众化、商业化冲击……政党伦理嬗变之初,论说的关切点是意识形态性的,经济改革和社会结构的变动又把论说的关切点引向捍卫读书人的利益和权力,新的社会分化和大众文化的转型(不是出现,大众文化在清末民初已出现)导致文化资产的重新分配,使读书人忧心忡忡……在种种论说和清议中,中国当代知识人的类型分化和知识人阶层作为整体的分化,转换为文化或学问的“主张”之争。
四
勘察知识人阶层的变化,可以从分析知识人阶层的形成机制之变化和知识人群体内部的冲突入手。
知识人的身分资格主要靠受教育的程度和职业分配来确定。但受教育是事先需要资格的。五十年代以来,受教育的资格由经济资产转变为政治资产,原有的知识人阶层的形成机制发生改变,打破了阶层内部的复制机制:有经济资产者才有条件受高等教育——受过高等教育者可占有经济资产。政治资产代替经济资产成为受教育的资格(文革后期发展到极至),是政党伦理的社会化形态之一,促成了知识人的大众化,知识人的阶层成分被修改了。公费教育制度的建立,从制度上加强了知识人的大众化:七十年代未修改受教育资格,政治资产不再是先赋性的,而是获取性的,在很短的几年转换期内,大量社会底层人和流民进入大学,形成八十年代的一个独特的知识人类型。
受教育资格的两次大的修改,是当代中国大陆知识人阶层的内部冲突的重要原因之一。至少可以勘定四种不同的资格类型:一九四九年前的经济资产型知识人、五十年代后的政治资产型知识人、七十年代未的自力资产型知识人和八十年代以来的智力资产型知识人。由于不断有新的下层阶层的人进入知识人阶层,大众的利益、趣味和伦理随之被带入思想—知识域,知识人阶层的成分结构也复杂化了。
然而,在政党国家的法统之中,政党伦理最终决定文化资本的分配,并决定文化思想资源的解释权。八十年代以来,随着政党伦理效力的改变,出现文化资本的重新分配和思想资源之解释权的争夺。无论是古代的士流品,还是现代的知识分子阶层,从来就不是一个和谐群体,而是一个聚集着各种利益冲突的场所。在政党伦理的法统时期,知识人之间的冲突受政党伦理的规导,往往以政党提供的符号展开争斗,政党伦理的社会法权式微后,知识人阶层内部的冲突将更趋激烈和多样化。
八十年代大陆知识界中的团伙现象,反映出政党伦理嬗变后的知识界状况。知识人团伙的结集,大多以杂志和丛书为基地,出版界成为知识人阶层冲突的重要场所之一。知识人团伙现象的社会学涵义是多层的:知识人阶层与政党伦理的紧张,知识人阶层内部各种类型人之间的紧张,中央(北京)知识人与地方知识人之间的紧张(上海、武汉、成都、南京、广州的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