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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能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进一步问,为什么不能?或者换一种问法,为什么自有其精神传统的汉文化非要趋近前述诸种文化精神,急切地想要禀有其内在品质?是因为汉文学艺术中所蕴含的精神品质总不能与其相比吗?谁不知道,自“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追求欧洲文化精神及其形式最急切的莫过于文学?
不幸的是,一场“西”梦终归成了一场梦,而且是恶梦!这场梦仍然是一场“西”梦,只是,它变成了恶梦。梦中的主角成了日耳曼式的普罗米修斯,他从儒家的“天”上盗来火种,把中国大地重新焚烧一遍。
所谓“梦”是就那种想与西方某种历史理性的理念认同的意愿来讲的。就实际的情形而言,并没有什么“梦”,只有不留痕迹的杀戮、没有声音的恸哭和没有墓志铭的荒坟。
然而时至今天,汉文学仍然没有在言说上进入基本的生存论位置,尽管已经有了自己的“现代派”文学,看来,自卑与自傲的复杂纠缠一时难以消除。
是因为经受的磨难还不够么?是因为承受的痛苦还不够深重么?中国人作为个体生存着的人,不曾与苦和不幸无缘过。有意识的生命的本质之一即是他知道什么叫受苦,如德国哲学家舍勒(Max Scheler)所言:一切意识的基础都是痛苦,一切较高级的意识的基础则是不断上升着的痛苦,生命在本质上并非强力意志。西方文学的穿透力,绝非因为西方人比中国人的受苦更为深重,而是因为,西方文学所倚赖的精神背景具有不同的审视痛苦的景观,和由之形成的言说个体实存的形式。汉文化传统有消化痛苦的意志,现代汉文学追慕西方文学,看来是想要透入到痛苦的骨髓中去,而非消化痛苦。当代文学的苦恼不过在于,它至今还没有获得透视历史和个体苦难的话语形式。
二
二十世纪的汉语文学可以分为两大阶段:“五四”以来的文学和“四五”以来的文学。至于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的“文学”,则被某些人恰当地类比于德国三四十年代的“文学”,视为权力话语的有机形式之一。被阉割了的人,只有被阉割了的文学。文学一旦被阉割,也就自然不再被称之为文学。文学不为个人的历史的不幸哀歌,不为单个的,纯粹个人的受苦恸哭,却被挟持去赞美肆虐个人的历史必然进程和社会运动,去歌颂无名无姓的“英雄人物”。
“五四”一代的文学与“四五”一代的文学有诸多外观上的一致性:它们都处于两种文化形态(中西)的冲突之中,都受到亡命追寻的驱迫。表达个人在历史困境中的自我挣扎以及个人命运与社会、民族命运的关联,始终是文学的主题。不管从文学的主题学角度来看,还是从文学的形式化追求来看,“五四”文学和“四五”文学都有其内在的连续性。
这就是中国的文艺复兴文学、启蒙运动文学、前现代化(十九世纪)文学吗?都不是,但又都多少有些瓜葛。同样,“五四”以来的中国文学也与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文学有瓜葛。这不仅因为语境不同于西方的语境,更重要的还在于,西方文学家那种源于雅典和耶路撒冷——希腊精神和基督精神的审视个人命运和世界苦难的景观,中国文学家毕竟至今尚未据为己有,尽管明显有此意愿。
为什么汉语文学家不再满足于用儒道释来审视个人的命运和存在的受苦?是因为西洋文化的“侵略”?绝非如此!是因为中国人的受苦和不幸没有西方人深重和悲惨?绝非如此!与之相关的,只是个人的精神意向,进而是民族的精神意向。命运、不幸、受苦,只有形式上的差异,而无本质上的差异和痛苦程度的差异。
“四五”一代文学尽管与“五四”一代文学有种种外观上的相似,却具有内在品质上的差异。这种差异乃是信与不信的差异。尽管也可以在外在方面找到某些这两代文学的差异——例如,在“四五”文学之前,就不曾有过地下文学,而“四五”期间,则出现了“地上”和“地下”的文学,但这些差异都不是本质上的。
笛卡儿主张,一个人必须在自己的一生中有一次对一切稍有可疑之处的东西加以怀疑,只有通过怀疑,才能证明我在,才能找到认识和确信的确切可靠的根据。胡塞尔则告诫,为确保认识的可靠,首先应该悬置存在的判断,把思引回到先验的纯粹自我。西方哲学家的这些理论规定,在“四五”一代人那里成了生存论上的规定。“四五”一代绝非从西方哲学的教科书上得悉怀疑原则,而是从自己切身的个体遭遇中用泪浸泡出了怀疑原则。
“五四”一代的追寻热情看来高于“四五”一代,他们相信,尽管有苦闷、仿惶,总是可以找到某种理想的。与此相反,“四五”一代从诞生之日起,就被灌输了某种理想,他们也真诚地信奉这种理想。据说,追寻理想不是他们的事,他们的使命就在于实现理想。
追寻真理是“五四”那一代人的夙愿,他们经历干艰万苦终于寻到了真理,这就是由日耳曼式的普罗米修斯所宣称的真理。现在还提出重审理想,就是落伍于时代。
追寻到的理想也有可能是伪理想,整整几代人的青春、鲜血和眼泪被用来涂抹渎神的偶像,受人操纵的历史进程竟在积累和增加人类的罪恶——而基督的上帝并不操纵历史,相反,他以未日审判来批判历史,并让自己的独生子惨死在十字架上,用他的宝血来洗赎人类的历史之罪。但他们依然虔信。当然,“五四”一代没有理由苛责他们的历史理想,但他们也没有权利非要我们信奉这种历史理想。
“四五”一代从虔信走向了不信,这是对种种伪理想的拒斥。他们不再盲目地相信什么。“四五”一代的文学恰是这种不信的表达。
这种不相信绝非等于不再追寻真实的信仰。这一代人的不相信是对盲信和轻信的厌恶,是对种种伪信念、伪理想的呕吐。
从这种不相信中,也会产生绝不再信什么的可能。“四五”一代文学可分为两个层次,也可以说两代人的文学。这就是经历过文革十年的一代和文革十年以后诞生的一代。就前一代人而言,他们自幼受理想主义的熏染,理想主义在信念的反叛中仍留有痕印,而后一代人则从诞生之日起就受一无所信薰染。
当人们不再用伪理想主义的景观来掩盖个人存在的无辜不幸,不再用个人的生命去填充历史必然这个骇人的深渊,又用什么景观去审视生存的不幸呢?
这一代人的文学已经开始学会尊重个人的生存的不在场,并打算透过存在的深渊去窥视超历史、超民族的个体实存的位置。
三
由于这一代人独特的内在品质,这一代人的文学很容易与西方现代派文学心心相映。伪理想的理由被驳回,个体存在的深渊敞开了令人恐怖的裂伤。
早在七十年代末,我就从一本私下传阅的油印文学刊物上读到可称之为“现代派”的小说。其中一篇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它通篇采用多视角、多层次的所谓复调手法来描写儿个对生活过于敏感的小人物非革命性的遭遇。在那个时代,西方现代派作品尚未大量译介,人们还很难找到可资借鉴的范本。在此,我不可能用大量篇幅来举例说明。不妨引一首从当年的油印文学刊物上摘抄下来的短诗,以示其一例:
我的心灵
就是夏天遗忘在生命的树上
让我的声音抛下锚
停泊在你的门前
我的眼睛在水里歌唱
是散落在海里的星星
我的嘴唇
是风,是浪花
轻轻地吻着
你的手臂和肩胛
诗的作者姓名不详。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对这一代人来说,重要的是能自由地唱出关于我自己而非阶级总体,关于我个人的肉身存在而非历史规律的观念存在的歌。语词的选择和配置,在此把个体的肉身偶在从历史理性的囚禁中搀扶回自身的亲在。
自那以后,随着大量西方现代派文学的译介,“四五”一代文学几乎是饥渴地汲饮这股泉流。是崇尚西化?是膜拜现代派?否。事实是,“四五”一代的内在精神品质趋近那些被称之为“迷惘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