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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男人不耐烦妇道人家的絮絮叨叨,甩下满店面的劝言,甩下妻女的惶恐,负气推起独轮车,吱吱扭扭出门修补竹器去了。
无言即是默许。
少女的想法天真幼稚。她错以为人生之路上,努力和成功画着等号,纯洁和污秽永不会混同。
她顽强刻苦、如醉如痴地学戏。为了背熟记牢一支支曲子,白天边走路边背词,有时会在电线杆上碰得鼻青脸肿,晚上练曲到更漏将尽,夏夜不去门外纳凉,早早钻入破蚊帐;冬夜单独偎在熄火的煤球炉旁,困得睁不开眼,用火柴梗撑开上下眼皮,甚至在寒冬腊月,从屋檐下端来一盆冰水,脱了鞋袜,赤脚浸入,用冰碴的凛冽驱赶嗡嗡的瞌睡虫。本是雪地弃儿,复以足浸冰水,重重的寒侵入了心肺,留下了长长的病患。
初入戏班,她像一枚沉睡的古莲子,小巧、单薄,寂寂地来怯怯地去,柔弱得像一茎细草,清洁得像一粒冰屑。她金口难开,不参加师姐妹间的嬉闹,不主动和陌生男子搭话,默默地帮师傅做家务,静静地立在台侧看戏,好像庙堂里泥塑木雕的小侍女。有人存心嬉闹,用戏里太监的拂尘搔弄她的后颈,逗不出她的任何反应;凑近她的耳廓,捏扁嗓门低低地吼:“顾月珍,狼来啦!”她扭转头,无奈地眨动黑色睫毛,温和地启唇一笑,露出珍珠贝般的灿灿玉齿。旁人讪笑她是呆鸟,给她起个绰号:“黑人牙膏”。因为当时上海市面到处可见黑人牙膏广告牌,画面上一位黑人傻傻地展露两排牙齿的洁白。
谁能知晓,申曲的老调烂熟于她的脑海,前辈在台上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一滴不漏地融入她含苞的心田。心心于一艺者,其艺必工。
顾泉笙率戏班去杜月笙家唱堂会,客未齐,宴未开,管家吩咐先唱几支曲子暖暖场。小艺徒们轮流献艺,轮到我母亲,她轻启朱唇,送出的歌声,清凌凌,甜柔柔,仿佛月光下的山泉,如梦似幻,空灵飘渺,穿行于厅堂内外的富贵浮云。
第一部分第3章 一树绽开两朵花(5)
不知什么时候,厅堂里多了一位精瘦的中年人,向管家低语,管家传达主人命令:让小姑娘再唱一曲,不唱老开篇,唱今朝的闹猛喜庆。
顾泉笙额角沁出了冷汗,这个小艺徒学艺刻苦,欠缺机灵,万一唱砸了锅,得罪了杜月笙,会不会招来泼天大祸?他弯腰欠身慌忙询问,听到的回答舒展了他愁锁的双眉。原来我母亲听说有的主人家喜欢点听现时现景曲,一直在暗暗琢磨。弦声起,歌声甜,小艺徒顺顺利利地更改了老滩簧的个别字句,柔柔美美地唱出了杜府的富丽堂皇。
中年人离座,走近小姑娘,眼睛里笑意盈盈。顾泉笙要徒弟道谢,小姑娘柔声说:“谢谢杜老板,不,不,谢谢杜先生点唱。”她见生人逼近,不胜羞怯,几乎忘记了师傅临来前的叮咛,杜月笙喜欢别人称他“先生”,自觉出了错,抬起眼微微一笑表示道歉。杜月笙惊讶小姑娘唱戏的自如,为人的羞涩,更惊讶小姑娘眼睛黑亮黑亮,偶一闪动,便像镶嵌在天幕上的两颗星星,那么纯净,那么坦然,容不得半点邪念。他对顾泉笙说:“好好待她,这个小姑娘将来唱得出世。”
杜月笙的夸赞一言九鼎。小荷初露尖尖角,师傅自然会高看几分。有的师姐妹内心不服,先哄闹取笑,后指桑骂槐,偏偏我母亲不卑不亢,不理不睬,好像杜府的一幕从未发生。这份平淡和恬静被误解为高傲和不屑。一位师姐按捺不住,无事生非,劈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气咻咻地咒骂:“叫侬去抢头功!”
戏班内师兄弟、师姐妹为争角色,较长短,吵闹斗殴,行内称为“吃戏醋”,乃是家常便饭,司空见惯。师傅顾泉笙正在台上扮戏,其他长辈见小孩争闹,又非本门徒弟,都不加干预,自顾自地呷茶、闲聊,有些小青年更是看热闹,瞎起哄,搅得越乱越开心。
我母亲平白无故地挨打,想不清错在哪里,罪在何方。她默默躲入后台最暗的角落,任凭珠泪抛洒。翌日,她独自出走,辗转抵杭城,叩开尼庵之门,恳求剃度出家。自从堂舅王无能殁后,她渐渐把观音堂当作了心灵的家,无故受屈,无处申诉,她想遁入空门,斩断红尘,脱离乌糟糟的尘俗,不再看人脸色,不再受人欺凌,青灯素卷了却红颜。尼庵师太言她尘缘未尽,阿哥追寻劝说无效,阿嫂陪师傅顾泉笙亲至尼庵,温言慰劝,师命难违,我母亲再坠红尘。
身离庵,心留庵,一片洁白暗许佛国。我母亲开始初一、十五持斋念佛,频频出入庵堂烧香。三载从师,一载帮师,无收入可言。我外公认定吃开口饭者均下贱,严令不准给金妹一分零花钱。阿哥阿嫂觉得小妹在外学戏,总要买块肥皂,买刀草纸,偷偷扣下店里卖笤帚、竹篮中的小角子,悄悄塞入木门的转臼内,嘱小妹自取。我母亲分分角角地节省,捐做香火钱。
新荷展叶,释放出嫩生生的芳香。 1936 年我母亲跨入石根福夫妇携养女石筱英组建的福英社。石筱英比她大三春,九岁学艺,名声渐振。在时装戏《抢绢头》中,石筱英扮小姐,我母亲扮丫鬟,丫鬟编唱出“吃么吃的咸菜豆瓣汤,困么困在呒脚床……”引发看客连连叫好鼓掌,说戏先生也夸奖小姑娘蛮用功蛮有脑子,想出的唱句通俗生动,贴切形象。
岁尾年终,腊月二十四,福英社戏装衣箱上贴封条,停演休整,待除夕夜开箱暖台,迎接新春。封箱前夕,顾泉笙发给我母亲两块银洋,表示一种赞许和鼓励。我母亲把数载辛苦从艺第一次得到的两块银洋悄悄交给我外婆,我外婆喜出望外,抓起银洋,猛吹一口,放在耳边,迷醉地倾听清脆的银声。许久未摸到银洋,许久未听到银声。少了王无能的资助,少了麻将桌旁的乐趣,我外婆日甚一日地萎瘪枯黄。两块银洋催开了她核桃般皱缩的脸,宛如深秋里一朵怒放的白菊。
我外婆摩挲好久,把发烫的银洋放于女儿掌心,嘱咐女儿用来添置衣衫。
我母亲不肯接受,说是明年就能满师,就能挣包银做旗袍,这两块银洋给老娘亲搓麻将,以后会有更多的钱孝敬。
老娘亲未能等到女儿满师,未能看到女儿的艺名闪亮于霓虹灯。翌年季春,我外婆染病卧床,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执意地等唱堂会的女儿夜归,固执地把手指向枕头,枕头下藏有一个小纸包。小纸包刚刚打开,一片微笑的云掠过我外婆的唇角,永永远远地带走了她。纸包内滚落两枚铮亮的银元。那是女儿第一次用血汗换来的钱呀!当娘的留给了女儿,留下的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祝福。
世上最疼爱自己的母亲和慷慨帮助自己踏上从艺之路的堂舅,都未容后辈报答,先后撒手长逝。我母亲痛断肝肠,更决意洁身自好,认真唱戏做人;更潜心晨昏礼佛,为亡者和生者祈祷。
丧母之痛未消,战争阴云笼罩。华北卢沟桥的枪声,上海大世界前的血肉横飞,重创她那颗多愁善感、稚嫩善良的心。她追随前辈艺人,参加筹募救国捐款的义播,投身救济难民的义演。国难家愁沉沉压迫着少女,少女苦苦期盼着佛的慈悲。
1938 年的春天,我母亲踏入文月社。第一个角色是在老戏《碧桃庵产子》中反串童子生汤庵生,首演赢得满堂彩。仲春四月,文月社隆重推出据同名电影改编的新戏《空谷兰》,我母亲再度反串童子生良彦,其中有一折重要的唱段“良彦哭灵”。长辈遽逝之悲,人间行路之难,十七岁的少女铭心刻骨,她和良彦情相近,心相通,苦思冥想,遣字造句,边吟边唱,替良彦也替百姓控诉尘世的不公,倾诉郁结的愤懑。当她缓缓唱出:“我良彦像荒野中失群的小小孤雁样……”台上台下寂静无声,有惊奇,有诧异,有欣喜……沪剧著名演员丁国斌也回忆当初在“文滨”给演唱敲板,说平时得心应手,可是为“良彦哭灵”敲板心里有些慌乱,不知如何敲才好。是呀,申曲表述悲伤情感常用“长腔中板”,我母亲不拘一格,情从心生,悲从口出,板眼拖慢了一倍,字字血,声声泪,细细吟,哀哀啼,啼碎了在场者的肝肠,啼出了杜鹃泣血般的点点殷红。“良彦哭灵”一曲,风靡大上海。一颗新星冉冉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