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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间中学,两笔昂贵的学费压得他几乎窒息。
白天,他用一双手进行着最精细最缜密的医术研究,晚上,则做着最粗糙最低
贱的苦工。
面对生活的重压,有的人可以倒地步起,而有的人却可以因之而更加崛起。
对张若海,他没有被这重压夭折,反而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他的臂膀因他肩
上的重压更加坚实了,成了妹妹若冰仰以信赖和崇拜的芘荫。
在他芘荫下,若冰也完成了自己的医科学业。若冰本就有着爽朗乐天的性格,
再加上欧美风气的熏陶,这种开朗加上开放的洋气,合而为一地揉和成了她独特的
气质。
学业既成,兄妹俩双双又回到了上海。只为了父亲弥留前的遗愿——要在上海
办一间充满仁爱人道的医院。
现在,这间仁爱医院在兄妹俩的努力下,千呼万唤始出来,虽然仍是草创之初,
虽然仍不完善,但这间医院毕竟已如襁褓中的婴儿,不强壮却予人无限的希望和憧
憬了。
二十七岁的路,不算长,但他每一步都走得及其艰辛。命运一次又一次地向他
展露了乖戾狰狞的一面,他也都微笑着一一承受下来了。
他别无选择。
他没有条件也没有时间去抱怨,去诅咒,更没有资本没有背景去傲慢无礼。
“张先生,到了。”
赵管家已经下了车,为他打开了车门。
瞧,命运已经算是对他展露笑颜了,但还是连作一个长梦,发一声长叹的时间
都没有。
张若海提着药箱下了车,在管家的延引下穿过了一重一重的铁门。
他打量着夜色中的巫家宅院,这座上海滩极富传奇色彩的宅院。
巫宅的确是大院深宅,据说是祖上留下的基业。占地颇广,但绝对称不上美仑
美奂。
相反,灰墙黑瓦,曲折辗转的庭廊,相当老旧,毫无生气,反而有一种令人望
而生畏的“庭院深深深几许”的诡异气氛。
张若海不禁想起自己和妹妹的家,虽然小,但充满阳光,充满温馨。
眼前,扑面而来地阴冷灰色的空气几乎可以让他想象得出那房间里飘曳断续的
尘灰调子和霉绿斑斓的香炉。
这深院老宅在月光下仿佛一座阴沉沉的古城堡,颇有几分像是欧美童话里的那
种,里面总有一个道行极深的老妖怪和一个背束缚着的忧伤寂寞的公主。
但看来,这古堡里面倒不像会有什么忧伤寂寞的公主,有一个傲慢无礼的公子
哥儿倒是千真万确的了。
巫家向来男丁稀少,上一代只有巫长荣、巫长贵两根烟火,巫长荣之后又是千
顷地一株苗,只得巫慕云这一个长门独子。
大富大贵之子本已骄矜,再加上长门独子的身份,呼风唤雨的地位,就骄狂得
更加有根有据了。
张若海想到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也许腹突肠肥,说话打鼻孔里发音瓮声瓮气的家
伙了,俊挺的眉峰便又不由聚拢在一起了。
那个管家在厢房门外通禀。
“少爷,张先生来了。”
“进来!”果然是话筒里那个居高临下的腔调。
张若海跟着跨进厢房。
屋里灯光极其昏暗,影影绰绰的,衬着空气中飘散的草药和麝香的味道,铜炉
若隐若现的清烟,有一种阴阴怪怪的氛围。
在灯光的暗影里,立着一个年轻人。
一袭黑绸长衫,瘦削鹄立,有一种冷峻的书卷气,他的面孔在暧昧的光影中线
的隐绰不明,但目光如暗夜中的寒星,清澈澄明。
张若海心下早已把这个巫慕云定型为一个脑满肠肥的家伙,却万万没有料到,
眼前的竟是这样一个清秀的青年,清癯沉肃,没有一丝人间烟火的气氛,完全无法
和话筒中那个冷傲可恶的声音联系到一起。
适应了昏暗之后,张若海才看见乌木圆桌旁已站了四个鸡皮鹤发的老中医。滑
稽的是,这四位老先生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俱是灰色的长袍,十
足是像是从哪个古墓里刚刚现身,简直和巫家灰气沉沉的家具相衬到极点。
几乎是同时,五双眼睛十道目光毫不客气的上下掂着他的斤两。
立刻,张若海就知道了,自己来这里是个错误。这哪里是出诊,倒像是三堂会
审。
张若海出于礼貌,微笑地点点头。
“你就是张若海?”
“你就是张院长?”
“你就是仁爱医院的张若海院长?”
四个老先生挑起眉毛,几乎四口一声地问。
张若海还是礼貌的笑笑:“希望没有让各位很失望。”
“失望倒没有,不过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张若海还是这么……这么一个后生罢了,
真是后生可畏。”一个说,不是赞美,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再可畏,也要运气好!”另一个说,“谁让国府要人的高堂当街晕倒的时候,
你碰不到?要不,现在不也名声大操了?”
去年夏天,张若海和妹妹出诊,见到一个老夫人倒在酷暑的街上,身上值钱的
东西也被人抢去了,但没有人伸出援手。张若海连忙找车把老人送回医院。
世事是难言的,张若海治好了那么多疑难顽疾,仍然默默无闻,而他想不到,
现在不过给一个中了暑的老人做了一下刮痧,竟会改变了整个医院的命运!
等到一大队军警簇拥着一辆黑牌福特轿车,在医院门外一字排开时,张若海才
知道床上躺着的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稽查处胡处长的母亲。
老人是赶一个牌局,半路上,又让婢女回家取扇子。谁知却当街中暑昏倒,被
路人围观。
老人在仁爱医院调养了两个星期,来探望的达官贵人、时政要人接踵而至,小
小的仁爱医院顿时蓬荜生辉,在上海一夜之间名胜鹊起!
“运气真是可以点石成金!“一个老先生对其他三人说,“初出茅庐就想和我
们站在一起?想当年,我给光绪帝把脉的时候,不要说他了,他娘还没出娘胎呢!”
四人大笑起来,完全把张若海当成透明人。连赵管家也觉得过了分,有点尴尬
的看看张若海。
四位都是前辈,所以张若海只淡淡地笑笑。
赵管家连忙打圆场:“张先生的确是年轻有为呀!上个月老爷后背上长了一个
疮,老爷呢,就认为如芒在背,不吉利,不肯看医生。正好,正好我们少爷读到张
先生出的一本著作,照着上面的方子取药,没想到老爷才服了两贴,疮就消了。所
以,是少爷坚持一定要把张先生请来。”
既然是巫少爷的坚持,四个人才冷哼了一声,很傲岸地调转头。
张若海与巫慕云的目光相遇了。他一直都未做声,只是沉默而含蓄的注视着张
若海。
张若海随着管家进了内房。房门合上的一刹那,他听见外面的老中医的声音:
“巫少爷,请他来是多此一举。”
张若海忍耐着,没有作声。
今天绝不是什么吉日, 先是被这个巫少爷惊醒好梦, 然后又赶到这里被四个
“出土文物”奚落。看来好心未必总会收到好报。
已由丫头拉开巫长荣床前的帏帐,拿过来了一个黄段子脉枕放在巫长荣手腕下。
张若海仔细端详着巫长荣的病容。
除了在报纸上,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真人。
但此刻,眼前这个大上海指手擎天的传奇人物,横看竖看,也就是一个普通的
人。
他的面孔枯皱通红,脸色憔悴,眼窝深陷。张若海三指轻按他的脉息,脉象弦
而且速,看他的舌苔,蜡黄厚腻。
管家在一旁叹气。
“老爷着几天是时冷时热,冷的时候盖三床被子还打颤,热的时候不穿褂子还
热得发昏,但一滴汗没有,胸塞气闷,汤水不进,这是什么怪病?”
张若海扣脉沉吟着。病得不轻,也不是怪病,只是要冒一点风险。巫家是老派
人物,必不肯用西药,看来只可用草药来治。
他走出内房,管家备好笔墨和纸砚。张若海已从自己上衣袋里取出自来水钢笔。
四个老中医捋着胡须不以为然的看着他,潜台词是很明显的:
看你的洋墨水里能抖出什么料来?
那个巫少爷仍然背着手立在原处,仍然沉浸而沉默。
正这时,一个丫鬟进来通禀:
“少爷,慕宽和慕容兄妹来探望老爷来了。”
巫慕云脸色立刻下来。
“跟他们说,老爷死不了!让他们回去!”
张若海抬起头来。对了,这个声音比较像他了,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
在听说过巫慕云的这对堂兄妹,巫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