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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耿的心田,像久旱的土地,这一阵甘霖洒得他实在舒服。
“照你说,我这个党员有用哇? ”他不假思索地说,他自己也奇怪,这句话,咋敢在被自己夺过权又重新上台的人面前讲出来? 他在田直跟前,都没有说过这种出格的话。也许,在田直面前,怕丢了当哥的尊严。
水汇川先是一笑,继而严肃地说:“老田,不光你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吧? 你入党那会儿,想过没有,要咱们共产党员干什么呀? ”
田耿不想摆大道理,在水汇川面前,用不着那一套。
“干社会主义干共产主义。”他这样说。
“那,你自己就把问题回答了。”水汇川笑了。
田耿若有所思地点下头。
从从妈做好了饭:烙饼,炒山药丝,拌黄瓜,还有扁豆稀饭。
一端上桌,水汇川就稀里哗啦地吃开了。
他边吃边问:“咋不见娃娃们? ”
“从从在学校,丕丕不知又钻到哪去了。”女人替他回答。
“丕丕,就是那个‘小兵张嘎’吧? ”水汇川放下筷子,称赞从从妈的烙饼,“看好吃香,有水平! ”
从从妈笑了说:“那就再吃上一张! ”
水汇川抹抹嘴:“连明天的都吃下去了。”
田耿也不吃了,陪他抽烟,接住他刚才的话说:“丕丕在部队上开汽车,一回到村里,技术就瞎了! ”
“那要看咱们发展快慢。”水汇川说,“机械化的道路还得走。”
田耿说:“干了几十年合作社,绕了个大圈子,又从头干,摸着石头过河,谁知道这石头揣住揣不住呀? ”
水汇川改变了话题:“老李还好哇? ”
田耿点点头:“光景过得还红火。”
“过些日子再去看他,你今天跟我去看一个人。”
“谁? ”
“刘改芸。听说她的儿子赵友海,挺有理想,要办鸡场。咱们去看看。”
“海海在城里学习哩! ”
“那咱们就看看刘改芸。”
田耿知道,这些年来,水汇川还没忘记“四清”那年的事哩。
他负愧地说:“咳,老水,那会儿,我也是随大流,伤了好人……”
“我可不想听人算旧账。眼下,干事业还来不及,提那些干什么?
过去的就算过去了,往前看吧! “
他跳下炕,穿上鞋,和田耿相跟出来。
路上,水汇川说:“老田,过去的阶级斗争为纲,咱们犯过错误,只要认真吸取教训,群众就不会斤斤计较。现在的中心是搞经济建设,你这个村支书咋当,仔细想过没有? ”
田耿承认,他的确还没认真思谋过。
“那我就留给你这个题目,过几天,乡里打算开个村社干部会,我还想叫你当个典型,发发言哩! ”
“你快不要出我的丑了! ”田耿连忙婉言谢绝了。
他们来到刘改芸家时,赵友海刚刚到家,正在洗脸。改芸在做饭。
“海海,水书记看你来了。”田耿在院子里通报。
刘改芸和海海连忙迎出来。
水汇川拉住后生的手说:“我听方局长介绍过你了,这回收获不小吧? ”
海海兴奋地说:“大开眼界! ”
人们进了屋,水汇川说:“改芸,你别忙,我在田支书家吃过了,我来看看海海的事业。”
张开笑口合不住的改芸不住点头。
赵友海说:“水书记,我那鸡场,还是一张白纸呢! ”
“那才好描画呀,红烽乡准备树几个示范户,海海,你就算一个吧! ”水汇川说,“你要做出个样子给人们看,在农村,青年人一样可以大有作为。”
海海说:“决心我有,不知道本事行不行? ”
水汇川拍拍他的肩头:“事在人为,又有天时,你不成功,又待何时,有困难,咱们想办法解决! ”
他们说话中间,刘改芸的饭做好了,为了不打扰他们母子吃饭,水汇川和田耿告辞出来。
海海把他们送到大路上才返回。
田耿一直没有说话。
没说的,他一直没有到过这个全村数一数二的穷户。
他打了一个冷战:突然发现,自己离人们远了,远了……
“老田,我还要去红旗村走走,你回哇! ”水汇川的话把他惊醒了。
“不回家了? ”
“不了,烙饼下顿再享受吧! ”水汇川笑着说,往东边去了。
田耿往家走,心事重重,他没想到水汇川走马上任就来看他,更没想到,水汇川对从前的事只字不提,不仅如此,就连水成波的情况,也不谈及。
田耿到了家,发现刘改兴等他。
“回家坐! ”他招呼村长。
“这儿凉快。”刘改兴掏出烟,给他一支。
“刚才,水书记去改芸家了。”田耿说。
刘改兴点下头,没有显出惊异的神情。
“村子里的文化科技站,过几天成立,我想请你,李虎仁和水成波当顾问,你看行不行? ”
刘村长说的是这么一件事。
“顾问? ”田耿说,“我能顾上什么问呀? ”
刘改兴笑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更详细地说了一遍:“光靠一帮年轻人,力量太单薄,有你们这批老将,老中青结合,才能办好。”
田耿不及细想,欣然同意:“那我试一试吧! ”
不论是不是个真正的角色,既然村长出马相请,就不好意思拒。
绝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村子里的其他事情,刘改兴下决心似的,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叠好的一张纸,十分庄重地递给田耿。
田耿接过来展开一看:“入党申请书”几个字赫然跳入眼帘。
他又郑重地认真地把这几个字审视了一遍,双手微微发抖,他想过有关刘改兴的事,惟独没有往这上面思谋。
“老田……”刘改兴的脸忽地红了,说话也失去了平时的利落。
田耿连忙打断他的话:“刘改兴同志,我代表党组织接受你的申请。”
这时,一种豪迈和权威感充实了他的全身,在刘改兴面前,他也感到自己高大了起来。
刘改兴说:“老田,让组织考察我吧! ”
田耿点点头,刘改兴告辞,他把改兴送走,掂着那份申请书,觉得它沉甸甸的,他又回忆起自己有过的同样的一天,但他记不清,自己那份申请书,是不是也有这么重,这么沉……
说老实话,刘改兴这个举动真出乎他的意料。
他又低估了刘改兴。
在“还要甚球党支部”的今天,刘改兴的心还没冷,可见这个人的城府有多么深! 也许在过去受压抑的那些日子里,刘改兴的心间就埋下了这粒火种? 也许,正是这个高远的目标一直鼓舞刘改兴活到今天吧。
田耿回到屋里,点上灯,把刘改兴的申请字斟句酌地看了一遍。
他仿佛在翻阅刘改兴时至今日的一生。
其实,刘改兴没有离开过芨芨滩,如果需要,他身上有几根汗毛,田耿都能数清。刘改兴的岁数,使他在每次运动中,都能被运动上,只不过,级别不如父亲高罢了。
刘改兴身上的优点缺点,他田耿是一目了然的。
他不能不承认,刘改兴在芨芨滩是个比较完美的庄户人,但是,只要他是从一个地主老婆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一切就暗然失色,另当别论了。
有时候,刘改兴的长处,比如他十分勤劳,善于治家,在那个被扭曲的年月里,反倒成了短处。
在整个芨芨滩,穷则穷矣,数刘家的院落井然有序,不然的话,当年“四清”,那个工作队的小秘书,也不会对刘家的院子情有独钟,又“爱屋及人”,同刘改芸发生那种以喜剧始而以悲剧终的一幕。
“时刻不忘复辟! ”田耿至今没有忘记,那会儿批判刘家父子时的结论。
赵六子的批判就更上纲上线了:“向咱们贫下中农示威哩! ”
那会儿,刘改兴是什么样的心情啊,高高在上的田耿是无法体察的。
饱经忧患的刘改兴,他还没有忘记那个崇高的目标呀!
田耿也明白,刘改兴第一次受挫,让他清楚,他与党呀团呀无缘,是他念小学时候发生的入队事件。
刘改兴也盼望戴上红领巾,他居然也向老师提出了这个天真的要求。
结果不言而喻,他是哭着回家的。
也许,从那会儿起,刘改兴就种下了这个希望。
田耿把刘改兴的申请放下,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