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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李可在看守所见到了彭洋;彭洋的样子;不像他母亲说的有什么神经质;彭洋看人的眼神很正常;就是有些懒洋洋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李可问什么;他都说他不知道;让李可去问他的律师。李可问他是不是很爱豆蔻;他把头抬起来;两眼望着天花板。李可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李可突然问了一句:“你现在觉得后悔吗?你感到害怕吗?”她看到彭洋的身体哆嗦了一下。但是;彭洋没有把头转过来;他一直保持着两眼望天的姿势;直到警察把他带走的时候;他才把头低下来;看着自己的脚尖。
离开看守所之后;李可去了派出所;她在派出所里见到了那天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察;那个警察很年轻;他的脸胖胖的;眼睛却很小。他是李可的粉丝;对李可很热情;李可没有理会他的客套;李可一上来就问他:“现场给你刺激最大的是什么?”年轻警察的嘴角轻轻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对李可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人被吓成那样的;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人受到惊吓会变得很轻;但是;那天豆蔻倒在他身上;就像一堆肉;一堆失去了重量的肉;只要他放开手;那个叫豆蔻的女孩就会像柳絮一样在空中飞舞。
从派出所出来;李可突然很想见到豆蔻;刚出事的时候;李可曾经去过医院;但没有见到豆蔻;医生说豆蔻受到极度惊吓;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这一次在医院里见到豆蔻的时候;校园血案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高考也已经结束了。当豆蔻看到李可身上的红色衣服时;豆蔻的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豆蔻的尖叫声;让李可全身的骨头都从肌肉下面站了起来。那张照片上绿豆大的脸;在现实中;好像也没有比绿豆大出多少来。豆蔻的瘦;完全是脱了形的。
在医院里;李可还见到了豆蔻的母亲;豆蔻母亲老得吓人;五十岁不到的女人;看上去像六十岁的样子;她已经彻底垮了;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谁都像没有看见一样。豆蔻的父亲坐在那儿;除了眼睛里面的眼球偶尔转动一下;已经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弥漫在三个人中间的绝望;把空气都变成了冰。
从医院出来;李可一直觉得心里充满寒冷的感觉;太阳烤在皮肤上;皮肤冒着汗;可李可心里就是冷;要咬着牙才能控制住身体的颤抖。
整个采访进行了五天;李可又增加了对豆蔻邻居和学校老师的采访。这一次采访豆蔻班主任的时候;班主任的神态有些异样;李可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虽然看着李可;李可却觉得她好像看着别的地方一样;听完李可的话;她好半天才说;她不想谈;出了这样的事;她是有责任的;三个孩子都是她的学生;她很难过。一想到这件事;她就睡不着觉。她脸上的疲倦像下雨之前的云朵一样;沉重得随时都会落下来。李可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
彭洋的妈妈提到了彭洋的精神问题;李可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它影响着节目的走向。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李可给著名的精神病学专家陈语打了电话;陈语所在的医院是最权威的医疗机构;而且;陈语是这个领域的权威;李可让陈语帮她查查彭洋有没有在医院看病的记录;除了陈语的医院;别的医院也一起查查。李可的问题让陈语很为难;但陈语还是答应了。李可知道陈语会帮她;李可一直很信赖陈语;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很有一点儿青梅竹马的感觉。小时候;李可一直以为自己长大了会嫁给陈语的;两家的家长就是这么开玩笑的;陈语的妈妈让李可叫她婆婆;李可一直这么叫;直到明白了婆婆的真正意思;才改口叫了阿姨。李可还记得;自己初潮的时候;被突然出现的血吓坏了;跑到陈语家;搂着陈语就哭;陈语微笑着问她怎么了;她哭着说自己要死了;身体出了好多血;陈语愣了愣;突然脸红了。后来;陈语把一本医学书放到了李可的手上;陈语的父母都是医生;陈语家里最多的就是医学书。李可安静地坐在陈语家的地板上看起来;看完书;李可的脸红了;而且红得热气腾腾的。可是后来;李可上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已经在医院工作了几年的陈语突然和他医院的一个护士结了婚;陈语的婚姻;让陈语的父母很生气;李可的父母尽管没有说什么;但是见到陈语父母的时候;明显是显得生分了的。倒是李可;没有伤心的感觉;听到陈语结婚的消息后;李可心里还觉得很高兴;她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为陈语买了礼物。陈语结婚后;李可明白了一个道理;她其实一直当陈语是哥哥;两个人熟悉到亲人一样的程度;是不容易擦出爱情火花的。李可真心希望陈语幸福;陈语却始终觉得有愧。后来;陈语和他的太太一起出国学习;在他出国期间;李可和杜翰结婚了。陈语回来后;送了李可一份厚礼。陈语的出现;让杜翰的心里很是紧张了一阵。李可笑话杜翰小心眼儿;杜翰却说;爱情根本不是大方的事情。杜翰跟李可的所有朋友都成了朋友;只有对陈语;一直抱着戒备的心理。
与陈语约好了时间地点;李可提前来到了他们约好的茶馆。李可点了茶;然后静静地等着陈语;她想着陈语的样子;她觉得很奇怪;陈语明明已经是中年人了;她每次想起陈语的时候;却总是想起他少年时候的样子;几分钟之后;陈语走了进来;他是一个身材挺拔;胖瘦适度;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他坐在李可的对面。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消毒药水的味道。他微微侧了一下身体;微笑着将目光对着李可的脸;李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是有温度的;但不高;这是一种亲人的目光。“你还好吧?”他的声音;和小时候完全不同了;小时候;他的声音很细弱;听上去像女孩子的声音;可是长大了以后;他的声音变得很浑厚;李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关切。
李可笑了;李可的笑;化解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像水一样从李可的脸上滑落。李可说:“我很好。”
陈语把身体坐正了。这时候;服务生端上了茶;李可要的是竹叶青;她帮陈语要的也是竹叶青。茶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冒着热气。李可喝了一口茶;茶水热热地一直烫到心里。李可从茶杯上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我请你了解的情况怎么样了?”
陈语说:“我没有查到任何彭洋的医疗档案。”李可点了点头。陈语和李可都不再说话;他们之间就是这样;像真正的亲人一样;许多的话;都不用说出来的;比如李可心里对陈语的感谢;还有;陈语心里对李可的关心。他们虽然不说话;但是;温情却在他们之间默默传递。他们静静地把茶喝了三遍;然后一起离开了茶馆。
回到台里;李可把所有的素材反复看了几遍;还有一些没有拍进素材里面的文字材料;李可也认真地看了几遍。看完之后;李可觉得问题出来了;按照原来的思路;节目有点儿做不下去了。主任跟随台里的领导去了法国;李可打通了主任的电话;想跟主任汇报改变思路的事情;但李可话还没有说完;主任在电话那边心情很好地打断了她的话;主任说;大方向定了嘛;具体的细节就不要汇报了;你做主就行;放开手脚干;我什么时候捆绑过你们的手脚了?李可放下电话;心里也踏实了;做节目的时候就改变了原来的思路;她不像主任说的是改动细节;她把节目的大方向改了;原来是要探讨彭洋杀人与心理疾病的关系的;她现在把更多的关注与同情;给予了处于弱势地位的豆蔻一家;她在节目里展示了犯罪的后果;节目的倾向性和主题完全变了。这一次的节目做得很辛苦;做完节目;李可觉得牙都被自己咬酸了;一身的肌肉都是酸疼的。画面上的豆蔻;时时让李可有颤抖的感觉。
主任从法国回来后;红光满面的;见谁都跟亲人似的。可审查完节目;他好半天没有说话;满脸的红光消失了;脸黑得像泼洒了墨汁一样。后来;李可就得到了通知;节目被延期播出了。
得到节目延期播出的通知后;李可站起来就往外走;她出了办公室;来到主任的门口;她抬起右手准备敲门的时候;她的右手被摄像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