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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仅不应受到指责,依我看是应当褒奖才是啊!”邵逸夫以电影企业家的慧眼,很快就看中了李翰祥这位有见地有性格的导演,他亲自为李翰祥在细瓷茶盅里斟上香茶,拍着他的肩头说:“李翰祥先生,我之所以对你表示钦佩,绝不仅仅因为你拍出了像《貂婵》那样有影响的影片,更重要的我敬佩你在异常艰难的境遇里,百折不回的敬业精神!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不懂!”李翰祥梗起脖子说。
邵逸夫更加从心里喜欢这位坦荡质朴的北方青年。他眯缝着一双深途的小眼睛嘿嘿一笑,坐在了李翰祥对面的沙发上。他娓娓地说道:“李翰祥先生,请你不要见怪。我也是从别人的口中对你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说你的敬业精神强,也决非无聊的吹捧。我是听说你在准备拍《赛金花》的时候,家庭境况十分不佳。为了编写《赛金花》剧本,你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到处搜集素材,不但找来了柳堂所写的《芦花霜叶记彩云》,曾朴先生的《孽海花》,还搞到了大量的旧报纸,旧杂志。这还不算,你还要买一部上海大通图书社印的《赛金花全传》。可是那时你和夫人的手头都很拮据,连糊口吃饭都已经有了困难,又拿什么去买这样大部头的书呢?你的夫人张翠英也是一位很有志气的女士,听说她为了你的事业,早已将她本人所珍爱的金银首饰,全都变卖掉了。后来听说你要买那部《赛金花全传》,忍痛将你给她的一块手表也拿到当铺里去当了,结果当铺嫌手表太旧,勉强当了十五块港币,这才让你如愿以偿地买到那部《赛金花全传》,是吗?”
“这些事情您怎么都知道呢?”李翰祥愕然地望着高深莫测的邵逸夫,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东南亚闻名遐迩的电影商人,居然在来香港这么短的日子里就对他没有拍成《赛金花》的许多细节都了若指掌。正是因为邵逸夫如此平易近人,如此坦诚亲切,才使得初次来投奔邵氏公司的李翰祥倏然间消除了心中的隔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登时拉近了。
邵逸夫笑道:“我怎么就不能知道呢?不但知道你的夫人当了表,还知道你的夫人为了拍成《赛金花》,连你们结婚时新买的一床被子也卖了,可有此事吗?”
李翰祥打破了沉默,话匣子打开了,他憨厚地笑了笑说:“为赶《赛金花》的稿子,我是构思了三个星期才动笔的。我李翰祥那时家里真是穷。那天晚上我赶出了预定的稿子,已是夜里三点半了。伸个懒腰打个哈欠想睡觉的时候,忽然发现翠英穿着一件睡袍躺在床上。我心里还在埋怨她为什么不盖被子,可是一找却不见了我们结婚时买的棉被。我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过也还不大相信,我们的生活莫非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后来我轻轻地打开她的皮包一看,第一眼就见到了那张当票,她将一床棉被只当了八块五毫而已,唉,我相信那五毫子钱,一定是她费尽了唾沫才争得来的吧!唉,不怕您邵先生笑话,少了这条被子可不得了呀!第二天香港真的来了寒潮,我不觉一惊,急忙到永华公司找道具员借了两条道具用的军毯。到了晚上,西北风刮得呼呼响,两条毯子根本不顶事,顾了头又露了脚。一阵阵的寒风刺骨,冻得我和翠英直打冷战。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把《赛金花》的剧本提纲还是如期写出来了,有前程似锦的指望,一咬牙,就把寒流给挺过去了!……”
邵逸夫被李翰祥这诙谐而幽默的谈吐逗得哈哈大笑,他用帕子拭去笑出来的眼泪,说:“你说下去,《赛金花》的剧本提纲后来怎么样了!”
刚才谈得很开心的李翰祥,听邵逸夫追问《赛金花》剧本的下落,脸上的笑纹立刻就收敛了。他又恢复了刚进门时的沉默。李翰祥不想再去说那令他感到痛心的难堪事情,本来,李翰祥的这部《赛金花》是为友人倪少麟所写的,可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剧本提纲却被人辗转交到犹太人欧德尔所主办的国际电影公司。那一天,许久没有见面的老朋友严俊给李翰祥打来了电话,请他到乐宫戏院的写字楼里谈话。严俊见了李翰祥就冷言冷语地嘲讽他,不该将剧本的提纲给了欧德尔。李翰祥和严俊一语不合,就吵了起来。情急之中,李翰祥去夺攥在严俊手里的那本让他熬了几个不眠之夜写成的电影剧本《赛金花》提纲。结果任李翰祥如何地夺,严俊却拼命地抓住不放,“哧啦”一声,好端端洋洋数万言的《赛金花》提纲便被撕成了碎片。如此一来,李翰祥苦心孤诣干了一个多月的劳动成果,未等开机拍摄就化为泡影了。
现在,邵逸夫问起此事,李翰祥神色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将头一摇说:“唉唉,别提那难堪的事了,邵先生,既然您是一位懂电影制片的老行家,又是如此思贤若渴。如果您当真看得上我李翰祥的话,那么,我二话也不说,就到您的邵氏公司来效力!只要您相信我,咱就签约拍片。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我李翰祥也是难得幸遇懂电影的明主的!……”
“好爽快!”邵逸夫见李翰祥投到他的门下,心中大喜,说:“李先生,你就只管伸开腰来大干一场,我邵某人决不会亏待你!”
小轿车在办公楼前煞住。
李翰祥自从去年秋天由香港去大陆探亲旅游,冬天又到美国洛杉矶做心脏手术,后又再去北京,至今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没有光顾这座九龙清水湾的“邵氏影城”了。今天,当李翰祥从轿车里走下时,抬头一看,有一种陌生之感。
“李先生,请到楼上小客厅,邵老板马上就来见您!”一位听差模样的人物,早已恭恭敬敬地等候在办公楼的门厅里。他急忙引着手术后精神饱满的李翰祥快步地穿过铺着缀花大地毯的过厅,沿着螺旋形的楼梯很快来到二楼的客厅。
早有人为李翰祥布上茶点。待听差们退去以后,李翰祥独自坐在那只精致的藤椅上默想着心事。本来,他与邵氏公司所签订的拍片合同上,只剩余两部影片就已经到期了。现在,摆在李翰祥面前的是两条路,一是到祖国的内地去拍摄老舍先生的《茶馆》,要么就必须在邵氏公司的合同期满以后,与邵氏公司继续签订一个为期五年的新合同。现在令李翰祥所忧虑与迟疑不决的是:老舍先生的《茶馆》是否就是他此次回北京拍摄影片的最佳选择?
客厅的正面粉壁上,高悬着一幅宣纸中堂。上面是几行龙飞凤舞的草书:
我做事的态度,便是要把每件事都做好,即使是最细微的部分,也要
彻底做好,一样事情不做到十全十美,我是绝对不放松的。
——邵逸夫自警
邵逸夫自题的警句下方,是他在新加坡、美国和英国访问时的大幅照片。几个玻璃镶嵌的柜子里,陈放着邵氏公司自创建以来在亚洲电影展、金马奖和香港金像奖中获奖影片所得到的各类金光璀璨的奖杯。
“李翰祥,我是绝不能允许你在我的邵氏公司里拍什么‘文艺片’的!我对你所极力倡导的那些文艺片不感兴趣!”李翰祥的眼前又出现邵逸夫那张清癯消瘦的面庞。这张面庞曾经让李翰祥感到无比的亲切,也曾经使他感到冷峻和威严。当初,李翰祥刚来到邵氏公司时,确实从内心里感到他在从影的路上,能结识像邵逸夫这样既懂艺术又懂管理的电影制片家,乃为人生的一大幸事。邵逸夫先生在50年代末期真正在香港的九龙清水湾站住脚以后,由于邵逸夫的开明办厂和大胆地使用人才,确实有一大批香港影界的知名人士纷纷投向他。那时,在邵氏公司发展的电影导演,除大腕李翰祥外,还有岳枫、陶秦、罗臻、严俊、卜万苍与何梦华。电影明星更是群英荟萃,林黛便是在邵氏公司大红大紫的。此外,李丽华这位老牌大红星和风靡一时的乐蒂、丁红、关山等人,也闻风而动,纷至沓来。作为后起之秀的邵氏公司,在香港异军突起,很快就将从前一度称雄的永华公司、联合影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