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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该就这样走,她不该啊!”金子昂先生表情茫然,似乎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妈——”白洁大叫一声,冲进抢救室。
我紧跟在她后面,担心她出什么意外。白洁掀开盖在母亲身上了白布单,看着母亲紧闭双眼的脸,哭叫道:“妈,你醒醒,妈,你快醒醒啊!”
“灵芝,你不该就这样走啊!”金子昂流着眼泪对着昔日的老伴说,“我对不起你,你应该恨我,可你不该就这样走啊!”
肇事司机的表情惶恐不安,人死了,事情就闹大了,他站在不远处不停地绞着双手。
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老人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她是闭着眼睛走的,说明她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了。由于她的粗暴干涉,她把自己的不幸以另一种形式转嫁到女儿身上,看到女儿所遭受的痛苦,她又用替女儿找回亲生父亲的做法来弥补自己的过错,父女团聚,了却了她此生的最大心愿,所以她才了无牵挂地走了。她的满头白发像天上的云,把她的灵魂托上了没有痛苦和仇恨的天堂,她留给人间、留给亲人的最后表情没有痛苦的影子,而是一片安详,甚至可以说是慈祥了。一个母亲的慈祥只在死后才表露出来,对于活着的亲人来说,无疑增加了痛苦的成分。
太平间的工作人员来了,他们将白布单子重新盖好,将老人推走了。白洁挣脱开我的搂抱,又扑在了母亲的身上。我把白洁抱起,她突然大喊一声:“妈——”,昏倒在我的怀里。我抱住白洁,示意太平间的工作人员赶紧将车推走。
金子昂先生阻止住太平间的工作人员,他将盖在前妻脸上的白布单掀开,叠盖在胸部,轻轻地说:“灵芝,我送你走。”说罢,他亲自推起车子,迈开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向走廊尽头缓缓走去。肇事司机跟在后面一起送老人去了太平间。
我把白洁扶到椅子上,按住她的人中穴,她渐渐苏醒过来。
“我妈呢?”她流着眼泪问。
“金先生给送走了。” 我安慰道:“白洁,人死不能复生,千万别哭坏了身子。”
“我妈走了,她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伯母的一生太凄惨了,她执意要走,谁能拦得住?”
“她恨爸爸就恨吧,也不该结束自己的生命。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她却走了。”
“你和金先生之间好像还有些隔膜,你恨他吗?”
“恨和不恨又能怎样?一个活生生的父亲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我现在还无法接受。”
“无论你是否接受,他的重新出现对你的生活肯定会有影响,这是你回避不了的。”
“我对他不能用爱和恨这样简单明了的情感来解释。不管他现在是个大老板,还是个乞丐,首先他是我的父亲,这是不能更改的事实。他做了对不起我母亲的事,对我也没有养育之恩,按理说我应该恨他,应该不认他这个父亲。母亲为他吃了太多的苦,长期生活在心理严重扭曲的阴影下,他直接造成了我母亲的悲剧。这些我都清楚,但他是我的父亲。自从我很小时候见过他以后,他就一直生活在我的记忆深处。我和继父的感情也很好,可毕竟没有血缘关系。现在父亲突然从记忆深处走到我面前,给我的感受太强烈了,我仿佛被一道耀眼的眩光罩住了,根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看他对你还是很有感情的。”
白洁把眼泪擦干净,握住我的一只手说:“他已经提出要我陪他去美国,包括我的女儿一起去。”
“去美国?”我的心里一惊,这是不小的诱惑,失而复得的老父亲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肯定会对女儿疼爱有加的,何况他又是一个很有经济实力的老板。可白洁走了以后我怎么办?历尽千辛万苦,将一生的追求放在一个真爱上,当一切障碍都排除后,我的真爱又要跨越太平洋,到地球的另一端去了。
“是,他要我做他的财产继承人。”
“他的夫人和孩子呢?”我觉得金子昂的补偿似乎过分了,除了前妻生的女儿,也应该考虑他现在的亲人。
“他就有一个儿子,前年出车祸死了,他的夫人在儿子死后不久,因悲伤过度也去世了。这些都是他刚才讲的。”
“他身边一个亲人没有?”
“没有,所以他希望我和孩子都过去。”
“那我就祝贺你了。”我叹了口气说。对白洁来说喜从天降的事,我除了祝贺还能说什么?但对我来说,本来已经到了和白洁谈婚论嫁的阶段,却突然又变得渺茫起来。看来我和她命里注定有缘无份,这辈子是无法结婚了。
“祝贺什么?”白洁扭过脸来问。
“第一,祝贺你们父女重逢;第二,祝贺你和女儿可以到美国去了,以你现在的年龄,我不敢说还有没有发展了,但我敢说你女儿肯定会有出息的。”
“你瞎祝贺什么,谁说我要去了?”白洁用手捏我的鼻子。
“你为什么不去?”我猜不透她是不是在开玩笑,能去美国和天上掉下来的有钱父亲生活在一起,将来还有大笔遗产可以继承,这种好事像天方夜谭一般,是多少失去父亲的人所可望不可及的。而白洁似乎对这个机会并不上心,没有任何迫不及待的意思。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事要是让林姝碰上,她可能早就乐疯了,而且不会是装疯,是真真正正的神经错乱。
“在财富和你之间,你说我该选择谁?或者咱俩换一个位置,要是你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她给我出了个难题。
“当然选择你,这还用问?”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就对了!你知道我会想得和你一样,干吗还问人家?”
“难道你真肯为我放弃这个机会?”我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世界上各种各样的傻子很多,但主动放弃财运的傻子并不多见。
“不是放弃,而是我还没有接受。你知道,父亲是活在我的记忆里的,记忆里的父亲是真实的。他突然出现在我的现实生活中,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反而变得虚幻起来,他的财富,他的美国,甚至他的父亲身份,以及他提出的请求,都是那么虚幻,我实在无法马上接受他。”
“你如果没有接受他,那就接受我的求婚吧。”在这个到处都是伤者的环境中,我向心爱的人求婚了。医院的伤者,或走向新生,或走向死亡,我和白洁也是伤者,惟一不同的是,我们是心灵受过重创的人,在历经感情的磨难之后,要告别死亡的婚姻,走向新生。
“你和林姝真的离婚了?”白洁惊喜地问。“白天在法庭上,你请的律师说,你前妻的钱是你原来挣的,我还觉得奇怪,怎么会是前妻呢?”
“我和林姝正式分手了。她喜欢的是钱,我的存在对她的钱是个威胁,她感到有很大风险,所以坚决要求和我分手。”
“太好了!”白洁紧紧拥抱我,喜极而泣:“我终于盼到了这一天,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我擦着她不停地涌出的眼泪,眼眶也一阵阵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肇事司机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他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白…白大姐,不…不好了,金…金先生出…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我跳起来,抓住司机的胳膊问。
“他一路走一路哭,到了太平间,要把老人送进停尸柜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倒下了。我已经把他推到内科急诊室去抢救了。”
“出了什么事?”我跳起来,抓住司机的胳膊问。
“他一路走一路哭,到了太平间,要把老人送进停尸柜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倒下了。我已经把他推到内科急诊室去抢救了。”
“爸爸,爸爸——”白洁大叫一声,冲向内科急诊室。亲情大于天,清脆而尖利的叫声,犹如一把利剑击穿了她和父亲之间的隔膜。通向内科急诊室的走廊恰似时光隧道,白洁在奔跑中跨越了几十年的岁月阻隔,像个天使飞向了突然倒下的父亲。
我和白洁冲到内科急诊室的时候,金先生正在里面抢救,护士让我们到门外等候。
“我爸怎么样了?”白洁问护士。
“初步诊断,病人得的是突发性脑溢血。”护士说。
“有危险吗?”我问。
“危险肯定是有,医生正在全力抢救,你们等一会儿吧。”护士说完就进去了。
“我爸怎么会突发脑溢血呢?”白洁不安地问我。
“可能是他刚才送伯母的时候情绪太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