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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一吃紧,遭殃的又是职员。工资总是拖欠,发薪日期每月悄悄向后移,月月累加,竟不知不觉中挤掉了一个月的工资。大家去质问财务部老李,老李屁也不敢放一个,只说你们去问老板好了。
老板的消费则不可一日停止。他想,养这么多知识分子也是没用,于是裁员减薪,双管齐下,又声色俱厉动员大家“分享艰难”。众人过去吃了他的,玩了他的,现在也是硬气不起来,只得乖乖做砧上鱼肉。
日子就这样渐渐难过了。有人陆续被炒,留下的,收入也一落千丈。我的工资降到了600块,吃饭签单权被断然取消。其余人就更是凄惨,有几个跑腿的微末角色,连吃饭钱都难以为继了。
纵是这样,老板还是觉得对知识分子折辱得不够,又从老家叫来一批小时候穿开档裤的朋友,尽是些小镇上的无业混混儿,安插到各部做副职。这些王八蛋业务不通,吃喝嫖赌上手极快。老板呼朋引类,甚为畅快,哪管它明日洪水滔天。那些混混儿也狗仗人势,嚣张之极,满公司都是他们的污言秽语,“妈拉个巴子”,“丢你个老毛蟹”,不一而足。再回首当年杜子美在时,公司内的那种温文尔雅之气,已恍然如梦。
如此的公司,败象已露,早晚是要冰海沉船。当初与我们老板称兄道弟的老任,早已经一飞冲天了。老板想再去套近乎,已无可能。大浪淘沙,优胜劣汰,笙歌过后的残酷显露出来了。我们知识分子心情都很沉重——智者永远比王八蛋多受一份心灵的折磨。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母亲来了一个电话,听语气,急得跟天塌了一般。原来是我供职的那所中学,看我黄鹤一去无消息,忍无可忍,经研究,把我给除名了。
我还当是什么事儿!鸡肋,不啃了也罢。我对母亲说:“老妈,您甭急,我当教师,熬白了头,也是个教师,成不了大人物。我在深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了,开个奔驰回来,孝敬您老人家。”
我知道:退路断了!华容道上,前面还怎么走?跟母亲说话时,是我嘴硬,四面楚歌实际已经逼近。我手中可以挪动的棋子,不多了。
第三部分
打工妹比得六宫粉黛无颜色
我想起来,又有好久没见小清了。不在一个地方时,朝思暮想,恨不能天天腻在一起。如今相隔不过一公里,却是十多天见不上一面。难道,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事比爱情更重要?
周末,我给小清打了电话,约她星期天一起去玩。
星期天是个好天气,我们在招北宿舍碰了头,坐上了中巴。小清穿了件白色套裙,拿了一把红阳伞,红白相间,清爽无比,把车上的一群打工妹比得六宫粉黛无颜色。
车过深圳大学,小清眉毛一动,说:“这里清静,我们去看看吧。”
我说:“那好,今天咱们也到精神家园去瞧一瞧。”
星期天里,大学城气氛闲散,草坪上有学生在游荡。校内有些建筑怪怪的。一个巨大的日晷,不中不西,像高射炮直指蓝天。一座大会堂,设计成四面漏风的欧洲古堡,足可供一千位堂吉诃德开会。当然,校园看上去还是很美,无边无际的都是草坪。
我说:“关于深圳大学,我可是知道的,他们的学生宿舍,谁住在哪个屋,任凭学生自由组合,学校不管。”
小清警惕地看着我:“你信口开河吧。我不信……唉,我发现,你这个知识分子,怎么好像对和知识有关的东西都很仇恨啊?”
“有一点儿吧。过去,学、学、学。学了好几年,出来没用!所以我对大学呀,是不太有感情。”
“怎么能没用?你们老板都知道有用,不然用你们这些大学生干嘛?”
“我们老板?他快完了。”
“什么?”
“唉,不说了。说说你的情况,还在念会计师辅导班?”
“念完了,现在在补习英语。”
“有什么用啊?”
“公司业务要扩大,没准儿就有机会去香港。”
“喝喝,雄心勃勃啊!”
“谁像你,混!公司垮了我看你怎么办?”
“垮了?我去摆摊儿卖鱼。”
小清拽住我衣服:“我呀,上了你的当。当初认识你,以为你是特别好学的人,我还准备好好向你学呢。谁知道你,这样子,没一天正经的。你看看,这学校的气氛多好,多亲切,你居然没感觉!”
小清这样一说,我才留意起来。九月的校园,四处的芭蕉棕榈,都蓬蓬勃勃。在小路上走动的那些学生,年纪小得就像中学生一般。穿的全是休闲衣装,个个酷毙。我心里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些红尘中人跑到学校来,感受到的毕竟还是纯净。世事就算是烂透了的苹果,也总还有个角落,能保留这一点点的净土。
小清触景生情,说起了往事:“我还是挺留恋大学生活的,那毕竟是我的一个转折点。那时候,一点儿不敢怠慢,心想,就是下油锅,也要念出个名堂来。”
“恋爱也不谈了?”
“那时候追我的人多着呢,吃醋吧你!但我确实不敢。否则不会没经验,上了你的当。”
“好啊,真羡慕你,我可没你这福份。我念了个废物的学校,学了个废物专业,最后成了个废物,跑深圳来给小混混儿打工。”
“你又怨天尤人。在我们公司,还有高中毕业生成了业务骨干的呢,那又怎么说?”
“是啊,我说的就是这个。既然高中生都能行,我念这大学还有什么用?”
“你就会油嘴滑舌,不跟你说了!”小清一甩手,向海边走去。
路的尽头处,是海湾。此刻海面有薄雾,香港的山看不大清。我和小清并立海边,感受咸咸的海风吹面而来。
小清默默望了一会儿,说:“你的公司,真要不行了吗?”
我说:“百足之虫,一时还死不了。但是,确实是没前途了。”
小清叹口气,说:“去别的地方试试吧。”
“试过,不行。”
“什么原因呢?”
“说不上。太难了,不认不识的,谁会要你?”
“你那个同学呢,不是挺有本事么,去求求他?”
我忽然想起了夏雪愁苦的神情,觉得怀民的形象已变得非常模糊。便摇头说:“复杂啊,现在,不好去求他。”
小清想了想,挽起我的胳膊,安慰我说:“算了,别愁了,公司不垮,就先干着。”
第三部分
头一次清楚地看见她的身材
从深圳大学出来,第二站我们去了深圳湾大酒店。海滨的这个酒店,幽静、典雅。每次从蛇口坐车去深圳,都能看到。每次都想,什么时候来逛逛才好。直到今天,才走到了这里。
酒店里,到处是周末来度假的香港客,一群一群的,肥头大耳,呜里哇啦。我们看过了大堂,又转到酒店后院,发现有一个露天游泳池。仿佛与俗世隔绝。
小清兴奋起来,一把抓住我:“咱们就在这儿游泳吧!”
我两手一张:“没带游泳衣、游泳裤,怎么游?裸泳么?”
“该死呀你!商场里就有卖的么。”
亚热带浩荡的阳光,此时正从头顶洒下。我看着小清那欢快的神情,心头砰然而动。老天固然残酷无情,但也不至于把一个人所有的幸福都剥夺干净,他总要漏下一点儿来留给你。
小清,就是他漏下来留给我的。
下午的游泳池,是人间天堂。太阳伞下,躺椅上散坐着几对男女,远远望去,不似凡人。
“没想到,今天,咱们也混迹于高等华人里了。”我披起租来的大浴巾,在太阳伞下躺倒。
小清说:“这算什么?该玩就玩,给老板卖命,也不至于就要累死。”
“哎,你说,比起人民桥下的那些乞丐,我们这不就是神仙的日子了?”
“你就不求上进吧!我不跟你说了,我下去。”小清起身,坐到池边,用脚去探水。
认识了小清这么久,今天是头一次清楚地看见她的身材。黑色泳衣,衬得她凸凹有致。可爱的女孩,正所谓秀色可餐,与她就这样亲密相处,纵有万般的愁苦,也都可以抵消了。
“喂,过来呀!”小清在水中向我招手。
池水渐渐滤去了心头的俗尘,我仰游在水面,看秋日里的晴空浮云。不由就想到,人世操劳,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