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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第06期-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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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就没有乳汁。那时也买不到奶粉,小弟除了喝一些稀粥和面糊糊外,只好吃嫂子的奶了。有时小弟夜间尿床,母亲怕我潮湿,就把我抱到嫂子的床上去。等我稍大了一些,上学了。先是父亲有病,之后是母亲有病。家里的粮食年年不够吃,一年分的口粮只够吃七八个月。余下的日子,除了吃点救济粮或向亲戚邻居借,多数是靠大嫂上山挖野菜度日。有一年四月份,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嫂子领着我去山上挖野菜,在回来的路上,有一条大青蛇横在我的脚前,嫂子为了救我,被蛇咬得走不动路。那一年我十五岁,离父母相继去世不到一年。
  为了供我和小弟上学,她让大侄女辍学,说女孩上学没有用。为了把我供到高中毕业,她拼命地种地、种菜、养猪、养家禽换取我的学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时也不让自己的孩子吃,让我和小弟吃饱、穿好。给小弟背书包,给我做鞋做衣服。无处不像一个母亲的慈爱和操劳。直到我军校毕业,当了军官,在城里成家了。她还是重复那句话:在外面好好地干……现在她却有病。想到这些,我几乎哭出声来……
  那天晚上,当我和诗友河山,在北京西客站外面的广场上接到他俩时。我几乎认不出大嫂了。一头白发,一脸皱纹,瘦小的身躯,弓一样在夜色下抖动。她上来拉住我的手,堆满笑容。虽然十月的北京还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泪水在眼窝里转。
  住进302医院后,再次检查,比我想象得还要糟。嫂子患的是胆管癌扩散到肝、肺、淋巴以及胰腺,医生说已经没有手术的必要了。可我和大哥仍不死心。又领她去当时设备最先进的北京铁路医院复查,结果还是一样。这时我才深深地感觉到,这个可怜的女人,谁也救不了她的命,她正在一步一步接近死神。
  在302医院短短的二十多天里,我能做到的就是让嫂子高兴,让她在有限的时间里,享受她不曾有过的生活。当我领着她在北京天坛、故宫、大观园……观光游玩时,她总是用手顶着后背,走得比我还快,笑不拢口。而我却在她的背后默默地落泪。
  回到医院招待所,我给她放录像,当她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自己时,似乎忘记了所有的病痛,有时笑得前倾后仰。她说她没有病,只是后背有时痛,要早点回去种地。并再三对我说:托福了,这辈子她值了,下次领乡亲们还来……每当她说这些话时候,我的心就像钢刀扎的一样痛。我后悔没有早些年把她接到城里来生活。出院的那天,我骗她,说她没什么大病,去我家住上一阵就会好的。她信了,她说她也想看看我的儿子小源源。我选择了飞回去,让她也坐坐飞机。两个月后,大嫂在老家离开了我们……
  就是这样一段亲身的经历,我曾多次想写都失败了,总是静不下来。直到四年后一个飘雪的下午,大雪轻轻地在窗外飘落,我看见楼下一个穿羽绒服的小姑娘,在大雪中奔跑。突然,我想起了嫂子,想起那个红棉袄落满雪花的人,想起那个给我两个白面馍馍的人。如今她已不在人世了,她也像这悄无声息的雪花飘走了。于是我在电脑上打下:“嫂子静静地走了/这个来我家我才三岁  父母早逝/把我抚养成人的女人/这个不让自己和孩子吃  让我吃饱/送我上学  给我背书包的女人/静静地走了  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写得很顺畅,竟出奇异常的冷静,也没落泪。写到结尾,想到嫂子和家乡所有的父老乡亲一样,都埋在自己的田地里。于是收笔:“知道嫂子睡在了母亲的身边/那是一块山清水秀  风中摇花的油菜田/也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
  写完后,我就用《那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作这首诗的标题,又看了几遍,感觉还算顺畅。于是我的思绪又回到大嫂在医院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个每晚都偷偷蹲在医院那长长走廊上,狠命抽烟、叹息、落泪的大哥。接下来我又写出《坐飞机领大嫂进京看病》《探望病危中的嫂子》等诗。这组诗写完后,我落泪了。是的,在我们这个拥有十亿农民的国度里,有多少像嫂子这样的女人?有多少从未去过省城、京城,没有坐过火车、轮船、飞机的农民?又有多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花,让儿女吃饱、吃好,送儿上路、盼儿归来的母亲啊!我多么地希望有一天,我能把天下所有这样的嫂子,用飞机接到北京,让她们也亲手摸摸我们共同拥有的天安门。
  
  '附诗二首'   陈树照
  
  那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
  
  嫂子静静地走了
  这个来我家我才三岁  父母早逝
  把我抚养成人的女人
  这个不让自己和孩子吃  让我吃饱
  送我上学  给我背书包的女人
  静静地走了  在一个寒冷的冬天
  没让我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留在人世最后一句:
  “让老三  在外面好好干”
  也就是带着这句贯穿她一生的叮咛
  静静地走了  再也不能对我生气
  流泪或是说些什么了  再也不能站在村口
  等我探家回来或送我出远门了
  我只能用她抚养大的身躯  面对家乡
  长跪不起  电话里  我不敢出声
  我怕那年迈的兄长挺不过这一关
  但最终还是痛哭失声  话筒那边
  传来了从牙缝里挤出的抽泣:
  “为什么曾经揍过她”可以想象
  那个村里个头最高的男人  此刻
  说这番话的重量  我没有往下问
  知道嫂子睡在了母亲的身边
  那是一块山清水秀  风中摇花的油菜田
  也是我经常下跪的地方
  
  坐飞机领大嫂进京看病
  
  电话中  知道大嫂是肝癌晚期
  没等我反应  那边传来了哭泣:“老三
  想什么办法  也要治好你嫂子的病”
  好像我就是那棵救命的草  嫂子的命
  捏在我这个从山沟里走出的人手里
  此时  波音747正在4000米高空爬行
  第一次坐飞机的嫂子  眼睛眯成一道缝儿:
  噢  原来村庄像火柴盒一样的大小
  高缺氧的阳光透过舷窗照在她的身上
  那弓一样的背影  让我泪流满面  这个一生
  从没坐过火车  轮船  没进过省城  京城
  刚刚过完五十五岁生日的女人  除了乡下
  那几亩薄田  几间瓦房  再就是那
  一头白发和那张满是皱褶的脸  此刻
  我才惊愕地发现  家乡的山风  有多么锋利
  进京后  地铁  故宫  天坛  香山  大观园
  这些曾在她梦里出现的景观  一一摄她入屏
  嫂子说:她值了  还要领乡亲们再来
  这个可怜的女人啊  她哪里知道
  谁也救不了她的命  这一次竟成永诀!


一场虚构的车祸(附诗)
■ 杨 邪
  曾经有整整八年的时光,我在一条街边开着一家修理部。我所天天面对的街道并不宽阔,因此它的中间没有绿化隔离带,也没有栅栏,甚至是连一条象征性的黄线都没有——不分机动车道和人行道,不限制双向行驶,路口也不设红绿灯、不画斑马线,这样的一条狭窄的街道,无疑成了行人与车辆狂欢共舞的特别通道。而同时,我的修理部位于一幢店面楼的西首,西窗外就有条小弄,通向一个居民区,它和街对面的一条通向另一个居民区的巷子,刚好与街道构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十字路口——于是,一场场惊心动魄的车祸,经常会在我的修理部前上演,而我要目睹一幕幕惨痛和血腥的场景,这是不可避免的了。
  但我要说的是一场被我所虚构的车祸。
  这场虚构的车祸,它的女主角是现实生活中的一个非常漂亮和妩媚的女人。多年来,她骑着自行车从我的修理部前的街道上经过,由西而东,再由东而西,准时出现在上班下班的人流中,渐渐地由一个青涩的少女变成了丰盈的少妇。后来有一段时间,她不再骑自行车上下班,而改成了步行,与此同时,我看见她的肚子开始一天天隆了起来。接着,差不多有几个月不见了她,之后有一次再见到她经过我面前时,她一边与一个老妇人并肩走着,喜洋洋地说着话,一边手里推了一辆豪华的婴儿车——隔着白纱罩,可以看到里面躺着睡得正香的胖娃娃……再后来,她又重新开始骑车上班与下班了,由西而东,或者由东而西,每天从我的修理部前的街道上经过,但她骑的已不再是自行车,而改成了一辆崭新的轻骑。自从她改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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