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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下游传来了突突突的引擎声,随后几道亮光利剑一样劈开了浓浓的黑暗。接着,传来喇叭的喊话声,有人没有?房顶上树梢上的人一起喊起来。引擎声渐渐迫近,借助它们互相交错的亮光,我才看清了是几艘冲锋舟,上面是穿着黄色马甲的武警战士,他们把身处绝境的我们一个个接上冲锋舟,驶离了被洪水淹没的村庄……
三十九 5
然后,又是好多天没有京榕的消息。
我一直牵挂着她,不知道她怎么样了。那样一个身负巨额债务、丈夫又远在国外的孤苦无依的女孩子,生活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举目无亲的城市里,谁能替她分担忧伤。
我去她租住的那家民房寻找,房门上铁锁高悬。我向老依姆打听,然而老依姆一口纯正标准的福州话让我一句也没有听懂,无奈,我只能在她家等候京榕归来,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摆摊卖小玩具。
黄昏时分,那两名拾荒女回来了,脸上挂着汗珠,身上也散发出浓浓的汗味。她们说,京榕已经搬走好多天了,具体去了哪里她们也不知道。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京榕的任何物品。
我独自从那间民房走出,走在夜晚清冷的大街上,突然心中充满了惆怅和失意。看着身边忙忙碌碌夜归的人影,我不知道那个异常善良和纯洁的京榕,现在行走在福州哪条街巷,她此刻是饱着肚子还是饥肠辘辘,福州的冬天即将来临,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她是否买了棉衣。
回到家中,我打通了阿青的电话,向她询问京榕的下落。阿青说,京榕半个月前去了闽侯的一个叫做吴厝的村庄,她在那里做生意。
奇怪,她在村庄做什么生意?
阿青说,京榕还找过她一次,京榕带来了许多上面印着英文字母的化妆品,让她购买。京榕说,她现在做大生意了,每天都很忙。他们许多人居住在一起,就像一个和睦的大家庭,大家亲如兄弟姐妹。
我愈发奇怪,这样一个毫无社会经验毫无资金的女孩子,会做什么大生意?人们常说,生意场上,同行是冤家。而什么生意又能让他们亲如兄弟姐妹?
我决定去闽侯的那个名叫吴厝的村庄。
第二天早晨,我乘着汽车来到了闽侯,闽侯是福州郊区的一个县。在县城,几经打听,我又和好几个农民模样的人乘上了一辆三轮“蹦蹦车”,车上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肤色黝黑,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下巴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一撮黑毛。看不出他的身份。
“蹦蹦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在一座村庄前停下。车上的人全都下来了,一个农民说,这个有上百户人家的村庄就叫吴厝。
一撮毛昂首挺胸当先走进村庄,我和那几个农民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他们说,他们都是本村人,前些天,村庄来了几百名外地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轻,他们分住在各家各户,每天都在村中间的祠堂里上课。
村口有一户人家院门大开,我径直走进去。两个男青年正在水龙头前洗刷,看见我立刻笔直站立,呱呱呱呱拍响巴掌,口中一齐喊道,欢迎新同学,欢迎新同学。我感到莫名其妙,又感到极度好笑,看着他们像小丑一样滑稽而又热情的表演,我只得点点头。突然,院子两边的房门打开,男男女女涌出了十几个人,他们整整齐齐地站立两排,一起拍响巴掌,一起齐声叫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看着他们,我想起了那些庆祝节日或者迎接上级领导检查的少年儿童,不同的是,这些早已走过了天真烂漫年代的人手中没有小红花,声音也没有那样清脆悦耳。
我只得从他们站立的夹道中走进去,走进了一间低矮黑暗的房间里。房间里空无一物,地面上散乱地铺着草席纸板和破旧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着脚臭汗臭和说不出来的难闻气味。几个男子跟进来了,他们一一和我郑重其事地握手,表情矜持,那种场景就像电视上放映的国家元首们“跨世纪的相见”。我忍了又忍,才没有笑出声来。
欢迎加入我们团队。他们说。
直到现在,我还如坠云雾中,我还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我只能微笑着,很有礼貌地点着头。
加入我们团队,是您的正确选择。一个额头上有着两道深深皱纹的中年人像背诵课文一样对我说。
突然,村道上不知谁在喊,上课了,上课了。他们就一起乱纷纷地涌出房门,我跟在他们的身后。
我们一起来到了祠堂里,狭小的祠堂里已经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最里面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是一尊金刚佛像。金刚怒目圆睁,看起来异常威猛。我站在角落,不知道他们要上的是什么课。
祠堂的后门打开了,走进了一个西装革履气宇轩昂的男子。闹嚷嚷的祠堂里突然鸦雀无声,人们一齐抬起头来满怀崇敬地望着他,像向日葵望着哺育万物生长的红太阳。我看到,这轮红太阳竟然就是刚才和我一起搭乘三轮“蹦蹦车”的一撮毛。
一撮毛站立在桌子后的台阶上,站立成一座雕像。他满含哲理地说,世界上有无穷的财富,我们就是创造财富的人。今天我们一无所有,明天我们就是百万富翁。
台下数百人一齐喊道,我们会发财,我们会富裕,我们会成百万富翁。
一撮毛显然很满意,他微微笑着,举起双手,喊道,我们的事业是伟大的,我们会让万人羡慕。
台下的人又整齐地喊道,我们的事业是伟大的,我们会让万人羡慕。
我看着他们滑稽的表演,感觉实在好笑,然而他们却都满脸虔诚恭敬,似乎在出征前接受着一件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他们个个站直腰身,双手紧贴裤管,努力地挺起胸膛,脸上肃穆得都能刮出一层铁锈。
一撮毛开始现身说法了,他用非常自负的音调说,请诸位相信我们伟大的事业吧。我从事我们的事业仅仅两年,但是我已经有了巨大的收获。两年前,我是一名小工人,面临下岗,身无分文;两年后,我身价千万,在福州购买了两座别墅,还拥有两辆豪华轿车,一辆奔驰,一辆宝马。我每年还要出国考察旅游两次。而刚才,就是我的私人司机开着我的宝马轿车把我送到了村口,我来给大家上课。
台下人群一片啧啧称羡声。
去你妈的,我在心中狠狠地骂道,你小子是和我一起乘着四面透风的三轮“蹦蹦车”来的,三轮一路颠簸得你小子骨头都差点散架,你他妈的有什么宝马。
一撮毛依旧在台上自吹自擂唾沫飞溅,愚蠢的脸上洋溢着得意忘形,在吹牛的间歇,还不忘举起手臂喊几声口号,台下这些无知的人也举起手臂齐声叫喊。
发财,发财,我们会发财,我们的事业战无不胜。他们喊着。
一撮毛是虚伪的,台下的人是真诚的。我突然替这些人深深悲哀。他们是一撮毛的工具,可悲的是,他们还乐意做这样的工具。
最可怕的不是贫穷,而是愚昧。
我在人群中寻找着京榕的身影,可是,密密实实的人头阻挡了我的视线,京榕一定在这里,就在这座祠堂里,她也在愚昧地高呼口号,但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在祠堂的角落,我看着一撮毛以假乱真的表演,看着这些几近疯狂和盲从的人,我突然明白了,这是传销,国家屡禁不止的传销,它像吸血鬼一样,将每一个上当的人吸纳进来,慢慢地榨干,然后再让你去蒙骗另外不明真相的人。
传销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异常猖獗,国家曾经明令取消。我以为它已经绝迹了,没有想到,在这里又借尸还魂死灰复燃。
四十 大约两个小时后,沸沸扬扬的“老鼠会”才结束,一撮毛当先走出,穿过人群闪开的夹道。他昂首挺胸,高视阔步,像一只洋洋得意的大公鸡。他走出祠堂,走过村道,摇晃着华而不实的背影,走向村外,准备乘上他那辆并不存在的虚拟的宝马轿车。
在整个“老鼠会”中,只有一撮毛才是清醒的,他清醒地知道,他们所从事的是狗屁伟大事业,他只是想把这些本来就很贫穷很可怜的人的口袋掏空。而那些深受蒙蔽的人,才穿的是皇帝的新装。
人群涌出祠堂,散乱地走向各家各户,我站在村道上急切四顾,然而,视线里没有京榕的身影。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但是她肯定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