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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境内所有的山,我都登上了顶峰,有的山上人烟稀少,有的山上只有走兽和飞鸟。走在寂静的山道上,我手握着藏刀,耳朵捕捉着身边的任何声响,那种冒险的经历让我感到舒畅而惬意。
而在北方生活的那些年,我曾经一个人横穿了内蒙古大草原,沿着黄河走到了西藏,为了收集陕北民歌,我的足迹遍及榆林延安上百个山村,从敦煌走到了嘉峪关穿越了戈壁沙漠……我有过好多次死里逃生的经历,用一把刀和群狼从午夜对峙到天亮,用一根木棍打退了五名劫匪,连续三天高烧不退,走出沙漠昏倒在小村边……但是我活下来了,一直活到了今天。艰难而冒险的经历已经将我锤炼得坚韧而顽强,让我知道了活在当下是多么的重要。
朋友们都说,我生不逢时,我不应该生在现代的和平年代,我应该生活在刀枪争辉马鸣萧萧的冷兵器时代。如果在那个年代,我绝对是一员镇守边关或者攻城拔寨的战将。我也常常这样自以为是地想,幻想着自己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一声呼喝让天地变色;幻想着自己率领铁骑旋风般掠过茫茫草原,铁蹄敲打着大地的胸膛。秦地好武,我从小习武,可现在只能用来健身;我练成了掌劈石块的手臂,现在也只能在键盘上敲打出一行行柔性的文字。我一声叹息。
我出生在北方,他们戏称我是来自北方的狼。他们说,南方不会出产我这样凶悍的男子。
在我出生的那片土地,强劲的风沙和酷烈的干旱培养出了那里的人们豪爽的性格和坚韧的意志,还有至死不回的强悍,所以他们能够在两千年前走出函谷关,在短短的二十年内连灭六国,统一天下;所以他们能够在几十年前和流浪而至的东北军发动兵谏,捉拿当时的最高领袖。在那场全民奋起的战争中,一路势如破竹的日军第一次受挫在喜峰口,是我们家乡的部队用大刀阻挡了日军飞机坦克的进攻;日军一直无法染指西北,无法开辟出另外一条进攻陪都重庆的通道,是因为我们家乡的军队用血肉之躯在黄河岸边筑起一道新的长城。
我的姥爷、爷爷和外公都是在那场战争中战死沙场,外公当时是国民政府军上校团长,爷爷是师参谋长,而姥爷则是黄埔一期的少将,他是抗日名将孙蔚如手下最得力的悍将。他们的故事我们都是从外婆口中得知。外婆说,在扼守中条山的那场战争中,前方将士伤亡惨重。爷爷回家征兵,他站在县城外的打麦场上振臂一呼,整村整村的青年都跟着他开赴前线。而每场战役下来,几乎家家戴孝户户焚香。
我想,如果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像祖辈那样保家卫国战死疆场。
和所有的福州人一样,我攀登最多的是鼓山。那是福州郊外一座久负盛名的山,小巧玲珑,但是非常美丽,就像福州的女子。
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登顶的鼓山显然无法让我尽兴,我每次都会继续攀登,沿着狭窄的落满了松针的台阶,那些台阶非常陡峭,我会一直登上鼓岭。站在鼓岭,极目远眺,苍山如海,飞云如雾,让我胸襟大开。我每次都会在那座只有一个和尚的庙宇里,吃一碗味道清淡的素面,然后踏着如血的残阳下山。
有一次,我向阿莲说起了鼓岭的种种妙处,阿莲说,下次去的时候,带上她和娜娜,她想让一直在她怀抱中长大的娜娜接受阳刚的教育,让她坚强起来。我答应了。
我和阿莲带着娜娜登鼓山是在一个早晨,太阳刚刚升上东边天际,鼓山下已经人流穿梭。她们穿着运动衣衫带着干粮和水,仿佛远足一样。娜娜很高兴,她唧唧呱呱地叫着唱着,好像刚出笼的小鸟。阿莲也很兴奋。她说,在福州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每天会有这么多人来登山,她以后也会和娜娜经常来的。
我拉着娜娜的手,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向上攀登。然而,只走出了几十米,娜娜就气喘吁吁,她一连声地说,走不动了走不动了。阿莲在后面推着她。我们终于走到了第一个亭子下,娜娜已经满身汗水,她嘴唇惨白得吓人,坐在地上,好像要虚脱了。我们只好作罢。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暗暗心惊,娜娜到底怎么了?她的身体怎么会虚弱到了这种地步?
4
那天夜晚,我坐着那辆一路轰鸣的卡车来到三明,住宿在一晚20元的旅舍里。
我没有洗澡,事实上那家残破的旅舍根本就没有洗澡的设施。我躺在脏兮兮有点黏黏的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起落的苍蝇,听着窗外的喧闹声,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黑社会不会找到这里,找到这里我也可以报警,我闭上眼睛,仔细地品味着幸福一刻,深深地感叹到,活着真好。
我关上房门,连衣服也没有脱就沉沉睡去。睡梦中,我和阿青坐在新买房子的阳台上,阳光把阿青照耀得通体灿烂,阿青咯咯笑着,笑声像鸽子一样飞向高远明净的天空。
半夜时分醒来,我想到了阿青,那个几百里之外的阿青。我想,在这个世界里,只剩下阿青让我牵挂。媚娘已经出家了,我也许今生今世都无法见到她了。
思念如潮水,汹涌地湮没了我。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想念阿青,多么好的阿青。在我受到追杀时,只有她在牵挂着我。她说,她不要求我有钱,只要求我就生活在她身边,她能够天天看到我。她说,我是她的唯一依靠。
我想赶快回到福州,我想立刻见到阿青。经历了生死考验,我才知道了阿青对我多么重要。
一直到天亮,我都没有再合眼。我在心中规划着和阿青的未来,想象着和阿青在一起的生活。阿青无家可归,我答应她,一定要买一座房子给她。
二十六 下午,坐在一路摇摇晃晃的汽车上,我回到福州,直奔桑拿城寻找阿青。
阿青见到我,紧紧地抱着我,她哭着说,再也别去了,再也别当记者了。
我擦干她的眼泪,说,傻瓜,不上班不做记者,我们吃什么,我靠什么来养活你。
阿青说,我来养活你。
我说,我身体这么壮,饭量这么大,你能够养活吗?
阿青笑了,我也笑了。那一刻,我感觉到我们的心贴得很近很近。
然后,我带着阿青,来到她租住的民房里。那间民房潮湿阴暗,散发着一种浓郁的腐烂气味。狭窄的过道里,摆放着油腻的煤气灶头和蒙着一层铁锈的煤气罐,还有一双双杂乱的颜色各异款式有别的拖鞋,过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垃圾箱,堆满了腐臭的菜叶和沾染着可疑液体的卫生纸卫生巾。我一阵心酸,我没有想到,出生在福州人引以为荣的宫巷的阿青,现在竟然居住在这里。
打开房门,房间里陈设简陋,残破的房门糊着一层纸,窗户上的玻璃不知什么时候被打碎了,也用纸张糊着,墙壁上还残留着下雨时的水渍,水渍上张贴着一张图画,是一张很美丽的图画,上面的别墅群依山傍水宛如仙境。我不知道,每天夜晚阿青下班后对着这张图画,会有怎样的心境。她一定有过幻想,幻想着会从这里搬出去,幻想着会拥有图画中那样美丽的房子。我相信,每个贫穷的女孩子都会有这样的旖旎梦想。
阿青的东西很少很少,一床毛毯,一张床单,一个黄色的毛毛熊,一个地摊上买的几十元的卡式袖珍录音机。在采访中,我曾经见过好多单身的女孩子房中都有这样的录音机,在无边的漫漫长夜里,在她们孤独难耐时,她们就会把磁带放进去,让流行歌声滋润着干涸的心田,在美丽的憧憬中度过艰难时分,直到坠入睡梦中。
我把毛毯和床单抱在怀中,阿青抱着毛毛熊,我们沿着逼仄的楼梯走下去,我的心中充满了忧伤。我不知道,我的阿青竟然就居住在这里,我美丽的阿青居住的环境居然这么杂乱这么肮脏。
阿青很爱恋地抱着毛毛熊,她说,自从她搬到这里,毛毛熊就一直陪伴着她,睡梦中,她也一直抱着它。在潜意识里,她已经把它当成了有生命的最亲密的朋友。
拦了一辆出租车,我们来到了我居住的中山路的单元房里。那条路因为有一尊孙中山先生的铜像而著名,铜像后就是建筑古朴而气势依旧宏伟的中山堂。那条路上还有林则徐出生地纪念馆,天气晴朗的时候,经常能够见到一辆辆旅游车停在路口,车门打开,吐出一个个高鼻深目的老外,他们满脸的崇敬和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