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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冻得哆哆嗦嗦,坐着机帆船离去。我发现自己的一个日记本怎么也找不着了,只能自我解嘲,也许这纯属天意:让过去的一切消失无痕。事实上,因为这个日记本的丢失,很多无从记忆的事情就真像没有发生。
二
十多年以后,我迁往海南岛,与曾经演奏过的海南音乐似乎没有关系,与很久以前梦境中的椰子树、红棉树以及尖顶斗笠似乎也没有关系——那时候知青时代已经成了全社会所公认的一场噩梦,被人们争相唾弃和忘却。我曾经在琴弦上拉出的长长万泉河,银珠跳动或孤鸟飞掠般的旋律,已在记忆中被删除殆尽。我甚至再也没有拉过琴。
我是大年初一与家人和朋友一起启程的,不想惊扰他人,几乎是偷偷溜走。但很多人还是知道了,很多人还是出现在站台上,其中一位同事伤了腿,扶着拐杖一瘸一瘸地赶来送行。他没有说什么,一张突然拧歪了的脸上泪水哗哗——使我有些慌乱甚至难为情,因为我与他说不上有交情,甚至说不上熟悉,只知道他是单位上一个事事不顺的倒霉蛋。他哭什么呢?他的泪水是一件奇怪的物证,不可理解却不容回避,使我不能不对自己的记忆生疑。人们也许总是这样:以为自己了解一切,到了车站或者机场才会突然惊异自己的无知。
海南正处在建省办经济特区的前夕。满街的南腔北调,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学子在这里卖烧饼、卖甘蔗、卖报纸、弹吉他、睡大觉,然后交流求职信息,或者构想自己的集团公司。“大陆同胞们团结起来坚持到底,到省政府去呵……”一声鼓动请愿强烈要求就业的呼喊,听来总是有点怪怪的,需要有一点停顿,你才明白这并非台湾广播,“大陆同胞”一词也合乎情理:我们确实已经远离大陆,已经身处一个四面环海的陌生孤岛——想到这一点,脚下的土地免不了有了船板晃动之感,船板外的未知纵深更让人怯于细想。“人才”也成了对大陆人的另一种最新称呼,大概源于“十万人才下海南”的流行说法。同单位一位当地女子对我撇撇嘴说:“你看那两个女的打扮得妖里妖气,一看就知道是女人才!”其实她是指两个风尘女。风尘女也好,补鞋匠和工程师也好,在她看来都是外来装束和外来姿态,符合“人才”的定义。
各种谋生之道也在这里得到讨论。要买熊吗?熊的胆汁贵如金,你在熊身上装根胶管笼头就可以天天流金子了!要买条军舰吗?可以拆钢铁卖钱,我这里已有从军委到某某舰队的全套批文!诸如此类,让人觉得海南真是个自由王国,没有什么事不能想,没有什么事不能做。哪怕你说要做一颗原子弹,也不会令人惊讶,说不定还会有好些人凑上来,争当你的供货商,条件是你得先下订金——虽然接下来可能要蹭你一碗面条。
没蹭上也不要紧,下一次见面还能“哥儿们”相称,还会与你谈现代派诗歌或者新加坡将要承包整个海南岛的一类传闻。海南就是这样,海南是原有人生轨迹的全部打碎并且胡乱连结,是人们被太多理想醉翻以后的晕眩和跌跌撞撞。
“人才”涌来使当地人既兴奋又疑惑。特别是女“人才”们,有一共同特点让当地人惊疑不已:她们居然要男友或丈夫干家务:买菜,洗衣,带孩子,甚至做饭和做蜂窝煤,真是不成体统。阿叔,你好辛苦呵!当地男人常常暗藏讥笑和怜悯,对邻家某个忙碌的男“人才”这样亲切地问候,走过去好远还回望再三,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摊上一个大陆婆。海南的男人一般是不受这种罪的。因为他们的女人太能干,不光包揽家务,还耕田、砍柴、打渔、做买卖、遇到战争则当兵打仗——《红色娘子军》中女子成军的传奇故事,发生在这个海岛,纯属普通和自然。她们虽然大多有美艳的名字:海花,彩云,喜梅,金香,丽蓉,明娘,美莲……大方而热烈,热带野生花卉般尽情绽放,不似大陆很多女子名字用意含蓄、矜持、典雅、温良,吞吞吐吐的,但她们马来人种的脸型总是透出热带的刚烈,钢筋铁骨,赴汤蹈火,所有似乎只适合男人辛劳的地方,都有她们瘦削而倔强的身影,尖顶斗笠下射出锐利逼人的目光。
连满街驾驶机动三轮车的司机也大多是这些女人,使初来的外地人深为惊讶。热带盛夏的阳光过于炽热了。这些司机总是一个个像蒙面大盗,长衣长裤紧裹全身,外加手套和袖套,外加口罩和头巾,把整个脑袋遮盖得只剩下一双闪动的眼睛。这在北国是典型的冬装,在这里却是常见的夏装,是女性武士们防晒的全身盔甲。她们说话不多,要价公道,熟练地摆弄着机器和修理工具,劳累得气喘吁吁,在街角咬一口干馍或者半截甘蔗,出入最偏僻或者最黑暗的地段也无所畏惧。你如果不细加注意,很难辨认她们的性别。你完全可以想象,如果生存需要她们挎上一支枪,她们一定会顺理成章地接受,同样能把任何枪械玩得得心应手,用不着丝毫改装就成了电影里那些蒙面的敢死队员,眼都不眨,就能拉响捆在自己身上的炸药包,或者敏捷如兔子在战火硝烟中飞跑。
有人说,海南岛以前男人多是出海打渔或者越洋经商,一去就数月或者数年,甚至客死他乡尸骨无存,家里的一切生活压力全由女人承担。正是这种特殊的生活处境,才造就了女人们的吃苦耐劳,也造就了当年的红色娘子军。南北朝冼夫人率一千多黎洞归顺中原朝廷,元朝黄道婆向江浙传播纺织技术,还有宋庆龄三姐妹在现代中国史上的举足轻重……岛上关于这些女人的故事也特别多。
三
成立于一九三年万泉河边的红军某部女子军特务连,还有后来的第二连,即“红色娘子军”共同的生活原型,曾经历过惨烈的战斗,在马鞍岭尸横遍野,一个个女兵被开膛破肚,但有的手里还揪着敌人一把头发,有的嘴里还咬着敌人一只耳朵。她们也曾经历过残酷的内乱,在丁狗园等地风云突变,忍看成批的战友一夜之间成了AB团、取消派或者社会民主党,成了内部“肃反”的刀下冤魂。当革命的低潮到来,更严峻的考验出现了。队伍离散,生活却还在进行。有的在刑场就义,有的蹲进了感化院,更多的是自力谋生,也有的在媒婆撮合之下嫁人成家,包括一部分成了官太太和地主婆,包括有些人成了官太太和地主婆以后又在抗日斗争中牺牲——没有人来指导和规划她们的人生,人生只是在风吹浪打之下的漂泊。这样的生活并不是时时充满诗意。这样的生活不是出演在舞台的聚光灯下,出演在管弦乐队的旋律中,更没有仿《天鹅湖》少女们轻盈而细腻的舞步。没有诗意的生活,却真实得没有一分一秒可以省略。面对着更复杂而不是简单的冲突,投入更琐屑而不是痛快的拼争,承受更平淡无奇而不是显赫惊世的心路历程,女人们付出了同样沉重的代价,甚至更多代价,只是不再容易进入缤纷舞台。
她们在清理战场的时候,发现一个个牺牲的战友,忍不住号啕大哭。一位血肉模糊的伤员,却没有任何遗憾和悲伤的泪水,临死前只有一个小小请求,请姐妹们给她赤裸的身体盖上一件衣衫,给她戴上一只铜耳环——这是她生前最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