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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最好保持沉默。沉默是金，那我现在就放下笔回到我永久的沉默中去了。
沉默的世界，隧道一般黑暗……
孝子与闹鬼
荆 歌
荆歌，1960年生于苏州。小说创作始于九十年代。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粉尘》、《枪毙》、《鸟巢》、《爱你有多深》，中短篇小说集《八月之旅》、《牙齿的尊严》等。江苏省作家协会驻会专业作家。
孝子
有一个孝子，他妈生了病，是绝症，癌。癌在今天还是不治之症吧？艾滋病也是不治之症。孝子的妈在医院查出得了癌症，孝子拿到报告，差一点儿晕过去。他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像纸人儿一样飘飘悠悠的。他扶住医生办公室的门框，才不让自己倒下来。他在医院的塑料凳子上坐了半天，他就想着一个问题，要不要把这个消息说给他妈听。他怕他妈知道了会受不了。
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阵，终于眼泪刷刷刷地下来了。
为了给他妈治病，他把工作也辞了。因为他爸死得早，他又是独子，再没有别人来代替他。他骗他妈，说她只是胃不好，胃有点儿溃疡，所以让她住进医院，动个手术。他对她说，这个手术不是太大，而且他又请了技术经验都是特别棒的医生，他让她放心。他妈听说自己的病并不严重，就不肯开刀。她说，她倒不是心疼钱，而是害怕。她一辈子都几乎没吃过药，现在要到医院，要让医生把自己的肚子剖开，这太痛了。孝子就对她解释说，剖开肚子是没错的，但是不会痛，因为医生在动手开刀前会给她上麻药。上了麻药，你就会很舒服地睡着了，孝子对他妈说，就像你平时睡着了一样。你甜甜地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刀就开好了，你的病就好了，养几天，把线拆了之后，就会跟没事人一样了。
他妈还是不肯。她说，要是他们给我上了麻药，我睡过去，不再醒过来了呢？那怎么办？我才六十来岁，我还想再活几年呢！
孝子就又向她解释，说现在的医学技术是很先进的，还很少听说有打了麻药醒不来的。他让他妈放心，她一定会再醒过来的，醒过来的时候，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终于做通了他妈的工作，孝子安排她住进了医院。刀还没有开，就花了许多钱。因为医院的病床紧张，孝子听人说，这种手术，是越早做越好。因此他送了一些钱，才搞到了一个床位，让他妈住了进去。接着又给主刀医生送钱。孝子虽然很心疼钱，但知道不送不行，生怕医生做手术马马虎虎，害了他妈。孝子知道他妈生了这种病，花钱的日子还在后头，他不敢大手大脚地花钱。但送给开刀的医生，他一下子送了两千。他了解了一下行情，有送八百的，也有送一千的，当然也有送两千的。他就送了两千。他照最高的标准送，就是想医生能治好他妈的病。
但是开刀开得很不顺利，医生把病人的肚子剖开来，就发现肚子里已经一塌糊涂了。胃已经穿孔，癌细胞已经全面转移了。医生就把她的肚子缝上，其实根本就没有去动她的胃。
手术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孝子终于忍不住在手术室外头就大哭起来了。他哭得那么响，许多人都围过来看热闹了，看他怎么哭。有人看了表，说这个孝子一共哭了四十九分钟。许多人看他这样伤心，也忍不住跟着他落眼泪。不断地有人上前来劝他不要哭，说你这样哭，要哭坏身体的。还说，你妈妈就要从手术室里出来了，要是她出来的时候，看到你这么哭，她就会受不了的，她就会猜出来她自己是得了恶病了。
但是孝子还是哭。他一定是停不下来。大家看他哭，也觉得有点乏味了，就一个个逐渐走开了。只有一个人，还站在旁边，经常看看手表，最后知道这个孝子一共哭了四十九分钟。
手术室的门一开，里面有人喊出来，说孝子的妈马上就要推出来了，让孝子做好迎接的准备。听到这一声号令，孝子马上不哭了。是一个急刹车。他马上停止了哭，拉起自己的衣裳，把脸上的眼泪鼻涕都擦干净了，迎上去接他的妈。
他妈醒过来之后，看了一眼孝子。孝子就上前一连声地叫妈，但他妈不理睬他。她一定是觉得开刀很难过，所以有点怪他。麻醉过了之后，她感到痛了，她就不停地骂他，骂他害了她，骂他是一个不孝的忤逆子。他也不生气，只是劝他妈，让她忍一忍，说很快就要好的。但她不听他的，还是骂他。他被骂得没有办法，就去找护士，让护士来给他妈打止痛针。但是护士不肯，护士说，麻醉刚过，是不能打止痛针的。护士说，你让她忍一忍。护士还说，所有的手术病人都是这样的，刚开了刀，总是有点痛的，总是要忍一忍的。孝子就跟护士吵了起来，孝子怪护士没有人性，说痛的是他妈，而不是护士的妈。他说，要是痛的是护士的妈，护士就一定会答应打止痛针了。护士很生气，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跟你说了，不能打就是不能打，这是规定，你要是不听我的，你就跟医生说去！护士的态度很坚决，孝子就觉得她太没人性了，就差一点动手跟她打起来。
孝子因为辞了工作，不上班，没有经济收入，而他妈的病情，却越来越恶化了，他需要大量的钱。他不得不用家里的积蓄。但是他的老婆不肯把钱拿出来给他。他老婆认为，他妈的病已经这样了，根本就没有治好的希望了，在她身上花再多的钱，也是白搭。孝子就跟他老婆吵，他甚至还把她打了。他把老婆的一边脸，打得肿了两天。不过，他老婆虽然挨了打，还是不肯把钱拿出来给他。他就到外面去借。凡是能借的地方，他都去借了。他连以前的一个女朋友也不放过。他低三下四地找到以前的女朋友，向她借钱。前女友就嘲笑他说，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还记得我呀？你还记得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我呀？你来向我借钱？为什么？是赌输了，还是在外面包了别的女人？
孝子借到了钱，用来给他妈治疗。他干脆家也不回了，就住在医院里。白天他忙忙碌碌的，照顾他妈，晚上就睡在他妈的病床底下。同病室的人都夸奖他，说还很少见到过他这样的孝子的。他们对躺在病床上的孝子的妈说，你虽然生了不好的病，但你的福气还是很好啊，你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前世里修来的福啊！你要不是有这么好的儿子，你就苦了。听别人这么说，孝子的妈眼泪就流出来了。不过，她不是感到幸福，她是更加痛苦了。她并不觉得有这样的孝顺儿子是她的福气，她只是为自己感到悲哀，觉得自己的命薄，居然得了这样的病，躺在病床上，生不如死啊！
老人家的脾气不好，有这样的孝顺儿子服侍她，她还百般挑剔。她经常对孝子发脾气，不是嫌菜做得咸了，就是怪他扶她起来小便手脚重，弄疼了她。她有时候简直是用恶毒的话来骂他，她有时候会对他说，我看出来了，你是不耐烦了，你是巴不得我快点儿死掉，是不是？我死了，你就轻松了，不用天天陪在医院里了，就可以回去跟你的短命老婆一起睡了！孝子听她这样骂，就解释说，妈，你不要这么想，我不是这样的人，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想你的病能快点儿好起来。他妈就说，你是在骗人，你骗不了我，你不知道我的病是治不好的？你又不是白痴，会不知道这一点。我这病，只是在拖日子，我是活不了几天了，你还要假装说巴望我快点儿能好起来，你就是在骗人！
孝子听他妈这么讲，就不响了，他随她去讲。他不响，他妈就更来劲了，她说，你没话好讲了吧，被我说中了吧，你就是巴望我早点死，你好早点回去跟你老婆一起睡了！
孝子被他妈说得也有点太委屈了，他就气鼓鼓地离开病房，到病房外头去抽一根香烟，消消气。但他进来之后，他妈就更不饶他了，她更加厉害地骂他，要他滚，说再也不要见到他，她只当没有生他这样的儿子。他不走，她就用手指掐他，把他的脸都掐破了。病房里其他的人也都看不过了，大家都说，阿姨你不要这样，你的儿子这样好，我们可从来也没有见到过有第二个的，你不要骂他，也不要打他了，你让他歇歇，他照顾你也照顾得很累了。而你自己呢，也好好休息吧，气大伤身，你是个病人啊！
孝子的妈非但不听劝，反而大哭起来，好像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欺侮她似的。她用被子蒙住头，在里面大哭。不管别人怎样劝，她都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