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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3期-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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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个啊!”女演员就激动得哭了。女演员容易哭,说上几句话就哽咽,但揉揉鼻子又恢复正常了。地区的官员就开始布置,画家、书法家在一个房间为领导写字画画,而演员们就为领导表演节目。韩起祥声名显赫,他首先演第一个节目,他说的是《翻身记》。 
  韩起祥每一次被领导们接见回来,心情就烦躁,秘书在院子里为栽种的一片豆角浇水,韩起祥让他放下水桶,去郊区文化馆那儿取一份资料。秘书忙不迭地骑了自行车便去,可一个小时后,韩起祥忽然想起该召开曲艺创作会了,参加的代表名单应该被地区宣传部审查了,就说:“皇甫,你去把名单取回来!”皇甫是秘书的姓,皇甫没回应。韩起祥便喊:“皇甫!皇甫!”正喊着,皇甫推了自行车进院了,说:“啥事?”韩起祥劈头就骂:“你死到哪儿去了,七声八声喊不应?你是工作人员,你不是来我这儿的亲戚!”这样的骂,发生过数次,秘书钻在自己的厦屋里委屈地哭。哭声惊动了韩起祥,又骂:“你浪够了你还哭?!”秘书说:“我哪儿浪了,你让我去郊区文化馆取资料的。”韩起祥说:“我让你去……”蓦地想起确实是自己让秘书去郊区文化馆的,就喃喃说:“我让去的,我让去的,”用手拍自己脑门。韩起祥回坐到卧室发一阵呆,从柜子里取了一瓶酒,出来了,朝厦屋喊:“皇甫,皇甫,咱爷儿们喝酒!嗨,我把我藏了六年的酒让你喝你还不领情吗?!” 
  韩起祥有酒量,但韩起祥还是喝醉了。秘书也喝醉了。韩起祥喝酒上脸,从头到脚都红通通的,皇甫却越喝脸越白。韩起祥说:“你现在去杨家岭,听说马步云在哪儿,你把他给我叫来!”秘书说:“他再不来,我就把他赶出延安!”韩起祥说:“他就是不认我这个主席,也该认我这个师弟吧,你就说,我要给师傅编一本书哩,让他提供些资料,看他来不来?”秘书就又骑自行车摇摇晃晃去了。 
  过了半天,秘书回来了。他是在半路上跌了一跤,爬起来,再没有管自行车,意识里似乎觉得自己是骑了自行车的,就双手架着,做推了自行车的姿式,一路竟又返回来。韩起祥则在院中的水池边撒尿,水池上的水龙头哗哗地流水,他对秘书说:“这尿怎么总尿不完呀?!”他们没有再提起马步云的事,都倒在地上呕吐,狗舔着呕吐了的污秽,狗也卧着不动了。 
  韩起祥越来越沉溺于酒中,秘书都害怕了,为了阻止他多喝,秘书就戒了酒。到了夏天,延河上修建大桥,周围村镇的男劳力全上了工地,城里机关单位也轮流组织职工去参加义务劳动。韩起祥去工地说了几回书,说毕了总要坐在河神庙的旧址上,他说:“酒!”秘书从怀里取了酒瓶,在酒瓶盖里倒满了递给他。他又说:“酒!”秘书又倒了一酒瓶盖。喝了三酒瓶盖,酒是没有了,秘书出门只给他装这么多酒。韩起祥就开始讲他曾经在河神庙的故事,讲得是那样地仔细,甚至嗦。秘书先还“嗯”着回应他,后来就不吭声了。 
  “我是不是老了?”韩起祥说。 
  “你没老。”秘书说。 
  “我说过去的事你烦了。”韩起祥说,“我真不该记过去的事了。” 
  “应该的,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是毛主席说的。” 
  “那你能跟我去一趟南泥湾吗?” 
  “去南泥湾干啥?” 
  “我想起那个寡妇了。” 
  秘书回过头来,看见韩起祥的样子很可怜。 
  但是,在南泥湾却怎么也寻不到寡妇的坟了。韩起祥硬说那个山梁梁下就是寡妇的坟,秘书瞅来瞅去,除了一棵树外,地上平平的没有土丘。韩起祥说:“树是啥树?”秘书说:“榆树。”韩起祥说:“是不是树干有一个弯儿?”秘书说:“你怎么知道?”韩起祥过去抱住了树,喃喃道:“我只说把探路棍儿插在你坟上,没想它长成这么粗的树了!”就跪下来,要秘书也跪下来。 
  “你认我是不是师傅?”韩起祥说。 
  “当然认你是师傅。”秘书说。 
  “你要认我了,你就先认她,你给她磕个头。” 
  “这儿不是坟呀。” 
  “是坟!”韩起祥坚决地说,头就仰起来,对着树又说:“妹子,是你在这儿了,你就让树上落个鸟儿吧!” 
  果然一只鸟飞了来,就落在树上,但鸟是乌鸦,哇哇哇地聒。秘书磕了一个头,浑身都发冷了。 
  临走的时候,韩起祥让秘书在树上折了一根枝条,他当做了探路棍。返回走了一夜山路,天亮到了双合镇,韩起祥一定要在镇上说书。双合镇听说韩起祥来了,就议论起陈年往事,上了岁数的人,说:“韩先生,你听我是谁?”韩起祥说:“你是谁?”他们说:“你再听听。”韩起祥就指着一个一个说:“你是不是白元?”“你是曹希娃吧?”“你一定是艾翠翠!”人们就呀呀地叫起来,说韩起祥没有忘他们。那时节,正是收麦天,强壮劳力上了修桥工地,镇子里满是老人和妇女,韩起祥让秘书极快地给他编了一段词,就给大家弹三弦说起来。新编的词儿是今年的麦子大丰收了,山也变得低,河也变得窄,人民公社的社员从山峁上背着麦捆,一边走一边唱道情。书一说完,一个农民就把韩起祥拉到家里去吃油糕,韩起祥一进了窑,突然说:“这是她家过去的窑。”秘书说:“谁?”韩起祥没再言声。在炕头上,农民说:“你给我家娃娃起个名字吧。”韩起祥说:“是男娃是女娃?”农民说:“男娃,生下来八斤重哩!”韩起祥说:“那就叫延红。”农民说:“延红?”韩起祥说:“延安闹红么。”农民说:“这名字好,你给娃娃掐掐命。”韩起祥不掐,农民就让韩起祥说一段书,说旧书。韩起祥有些生气,说:“我只会说新书!”农民说:“你说的新书不好听。你说背了麦子上山还唱道情,累得气都喘不出来咋唱道情?”韩起祥憋得脸色通红。 
  下午,韩起祥亲自要去山峁梁上背麦捆子,果然气喘得走不动,他就骂秘书:“皇甫皇甫你写的狗段子,你是要毁我的名声嘛!” 
  以后,韩起祥又恢复他当年同寡妇一起创作《翻身记》的经验,让秘书先写成初稿,他再根据自己的体会,用自己的话说出,让秘书再记录。大桥建好后,延安城里锣鼓喧天闹腾了三天,韩起祥当然想说歌颂延安新面貌的新书,让秘书领着他桥上桥下走了一圈,又让秘书寻了绳吊了筐,他坐在筐里将整个桥壁摸了一遍。韩起祥就想起当年在北京天安门城楼前的事,说:“延安是咱自己的,我怎么摸就怎么摸!”到了桥底的河滩,韩起祥却弹了三弦唱起来: 
  上一回庙来打一回钟 
  交一回朋友伤一回心 
  人人都说我和你有呀 
  说哩笑哩 
  但没捏一下手 
  秘书说:“你唱的是啥?” 
  韩起祥说:“我唱的是旧曲儿。” 
  秘书说:“你是老三弦战士了,你可不要再唱旧曲儿!” 
  韩起祥不吭声,闷了一会儿,却说:“《翻身记》后,我再没像样的新书,我要再弄出一本来,要比《翻身记》还要长,还要好!你瞧瞧旧书这词,你要写不出像旧书这么生动的词,我就辞退你!” 
  秘书说:“我编不出来,你也编不出来。” 
  韩起祥说:“你说啥?” 
  秘书再没敢说话。 
  新书写了三千五十句,但韩起祥不满意。来年的开春,韩起祥和秘书拿着收录机走遍了陕北十二个县进行采风,直到了七月,一头毛驴把他们从佳县送回到延安,毛驴身上驮着两个口袋,口袋里全是录下的民歌、民间传说的磁带盘和秘书的采访笔记。在延河桥上,韩起祥说歇歇,脱了麻鞋换上了皮鞋,说:“领导肯定对我韩起祥有意见了!”秘书说:“咱下乡没花公家一分钱,还有啥意见?”韩起祥说:“咱走了这么长时间,不知北京、省上来过多少人呢。”说罢了,却说:“去!”把麻鞋扔到了桥下。 
  这一回,韩起祥是估计错了,地区的领导没有怪罪韩起祥,甚至连来看望也没有,因为毛主席在北京发动了“文化大革命”,成千上万的外地学生涌进了延安,到处是红旗,到处贴的是毛主席的头像和革命造反的标语。秘书已经整整三天在街上看热闹,半夜里回来,韩起祥在屋里喝酒,说:“你死到哪里去了?后院的煤烧完了,南瓜没了,洋芋没了,床底下存的酒就剩下这一瓶了,你还管不管?!” 
  秘书说:“造反啦!” 
  韩起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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