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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敲诈索贿是出了名的,逮住外国人点小错便一律来个黑吃黑,有些不懂俄语的外
国人就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损掉点钱买个太平算了,可这会瓦丽娅就
不这么好欺负了,她对那几个警察说,要是贪心不足闹到上头警察局里,别说敲诈,
就连按规定罚的款也都分摊不上,上头局里的警察还等着分好处呢。这几个警察想
想也是,挥挥手就让都军走人,都军没想到一场大难转眼间烟消云散了,喜出望外,
一出门就甩给瓦丽娅500 卢布,让她买套漂亮衣服穿。打这以后,瓦丽娅成了都军
摊子边的翻译兼帮手,不出一年又成了都军的老婆,夫唱妇随,生意日益红火,一
块当倒爷的中国人都说瓦丽娅这个女人有帮夫运。如今都军夫妇在绥芬河、沈阳和
上海三地都置了房产,都军也不再绑着腰包在集装箱市场上看摊了,他只顾在中国
内地城市批货,莫斯科的地盘出让给了后来的倒爷。这几日都军去莫斯科清帐,瓦
丽娅嫌老家太冷,带着儿子马克西姆住在虹桥的别墅里享清福。
瓦丽娅领着娜塔莎进门的时候,中国保姆已经把晚饭做好了,餐桌中央有一盘
红鱼子酱,阿丽娅说这是从莫斯科带来的罐头,特地为娜塔莎打开的,娜塔莎十分
感动。趁着吃饭前,瓦丽娅领娜塔莎参观了这栋有200 多平方米的房子,娜塔莎羡
慕得要命,看到身边连大学都考不上的瓦丽娅因为嫁了个中国人就过上这样幸福的
日子,心里有点酸溜溜起来。连那条带来做礼物的三角披巾也有点不好意思拿出来
了。瓦丽娅倒很喜欢这件礼物,披在身上对着镜子转了好几个圈说:“娜塔莎,下
回再来可不要带东西了,老乡嘛,客气啥。”一声“老乡”竟叫得娜塔莎眼圈发红,
吃饭时她不知不觉把丢钱包的事也说了出来,瓦丽娅立刻放下刀叉拿过小坤包翻了
几下,把两张淡绿色的百元票面美元塞进娜塔莎手中:“明天就给你妈寄去。”娜
塔莎知道瓦丽娅误会了,其实她并非想得到别人的怜悯,相反在她心底深处甚至还
有点瞧不起瓦丽娅和她的倒爷丈夫,尽管他们现在很有钱。而瓦丽娅却把娜塔莎的
推却当作是不好意思接受,她故作生气提高了嗓门:“怎么?不肯拿,那往后就别
再上我家来了。”娜塔莎有点怕瓦丽娅的火爆脾气,当初在绥芬河车站她已经领教
过一回,于是只好默默收下钱。
其实今天瓦丽娅请娜塔莎来家吃饭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要给儿子马克西姆
找个玩伴。瓦丽娅新近跟小区里的几个中国太太学会了打麻将,瘾大得很,一上桌
非几个小时下不来,马克西姆对那个国际幼儿园还不太习惯,每天只肯呆一个上午,
下午就得回家,家里的安徽小保姆干活还行,带小孩就有点力不从心了。瓦丽娅自
己读书不多,却不放心让儿子跟着个没多少文化的保姆,在她看来,没有比娜塔莎
更合适的人选。娜塔莎是俄罗斯人,学历高,脾气也好,最主要的是她在上海很穷,
自己只要花点钱,不怕她不来。瓦丽娅对娜塔莎实话实说,开出的条件是娜塔莎可
以在这儿免费吃住,每月再给1500块钱工资,不妨碍她在F 大学学汉语,至于在俄
语系的兼课,按瓦丽娅的想法把这份活辞了也没啥可惜的,她可以再多出点工钱。
娜塔莎在心里算了一笔帐,要是住到瓦丽娅家来,肯定要比跟卡佳两人挤在留学生
楼里舒服,吃得也好,只是她不愿意放弃在俄语系兼的课,不管怎么说这是她当初
费尽力气争取来的一份体面活。瓦丽娅不再多坚持,她也看出来娜塔莎人虽温和,
骨子里却要强,伤了她的自尊心没准这事就黄了,于是瓦丽娅赶紧跟娜塔莎约定,
明天就开车去F 大学帮她搬家。
第二天下午,直至瓦丽娅的车停在留学生楼下面了,娜塔莎才告诉卡佳从今天
起她要搬到瓦丽娅家去住,去照看那个叫马克西姆的小男孩,卡佳以为娜塔莎还在
记恨她以前说过的那些话,要不就是图瓦丽娅家有钱,她从窗口瞥了一眼楼下的车
冷冷道:“没想到你一个副博士,不住在F 大学,倒喜欢跟一个没文化的暴发户套
近乎。”娜塔莎了解卡佳的脾气,可这种时候她也想不出什么话来为自己辩解,谁
让她穷呢?为了不太刺激卡佳,娜塔莎故意留下一些小零碎日用品,让卡佳感觉她
只是暂时去瓦丽娅家住几天,随时都可能搬回来的。
第五章
娜塔莎陪着马克西姆在客厅里看动画片,这个时候小男孩是安静的,只要身边
巧克力不断,他几乎不会为难任何人。娜塔莎抚摸着马克西姆一头软软的黑发,要
是自己那个孩子不夭折的话,如今也该这么大了,也会看电视了。娜塔莎住在这幢
房子里,有时很嫉妒女主人瓦丽娅,瓦丽娅有当老板的丈夫,有漂亮的儿子,有豪
华的住房和汽车,这一切她娜塔莎都没有,她只比瓦丽娅多了一张副博士文凭,可
文凭对女人来说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前些日子娜塔莎收到母亲的来信,因为有了
女儿每月100 美元的接济,母亲这个冬天可以不去列宁广场摆小摊子,她年纪大了,
手指关节渐渐僵硬,许多天也织不成一顶能卖钱的花帽。母亲说娜塔莎的同事都很
羡慕她能去中国,现在海参崴大学已经穷得连买粉笔的钱都没有了,不少人甚至来
家里向母亲讨教摆小摊的经验。可是娜塔莎心里明白,她也不能长久地呆在上海这
个好地方,她的进修期只有一年,一年会很快过去,想到归期,娜塔莎总会情不自
禁烦躁起来。
小保姆干完活要走,娜塔莎这才发现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瓦丽娅差不多总会
在这个时候回家,可马克西姆还不肯午睡,依然不停地嚼着巧克力看电视,娜塔莎
怎么哄他都不行,后来男孩火了,撩起胳膊给了娜塔莎一巴掌:“你是我妈花钱雇
来的,再烦我当心叫你滚蛋。”娜塔莎有生以来第一回挨耳光,打她的竟是个五岁
小男孩。瓦丽娅回家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故意拐进厨房磨蹭一会儿才走到客厅里
来,像是什么事也不知道似的,她舍不得责骂宝贝儿子,又料定娜塔莎也不好意思
抱怨,娜塔莎住在这栋房子里是为了打工挣钱,不是来作客的,自然不能跟东家太
计较。不过吃晚饭的时候瓦丽娅做出比平时更为热情体贴的样子,不停地给娜塔莎
添菜,还几次提起话头问及娜塔莎母亲的情况,有意无意地提醒娜塔莎因为有了照
看马克西姆的这份活,她才有可能寄钱回海参崴,她母亲才能免遭冬天去广场上摆
小摊的罪,瓦丽娅要让娜塔莎把委屈咽下去,好生照看她的儿子。晚上娜塔莎躺在
床上,摸着挨过马克西姆巴掌的那半边脸,鼻子一阵阵发酸,她真想挺身起床收拾
东西回留学生楼去,这念头只闪了几秒钟就被她自己扼制住了。来瓦丽娅家后,她
才知道原来在上海富人们是可以这样过日子的,瓦丽娅家的两个大冰柜永远塞得满
满的,任全家人敞开了吃,不像她在留学生楼,每天小心翼翼地卡着伙食费吃饭,
偶尔多买了份麻婆豆腐也会心疼好一阵,因为她的一切花费都得一分一毛地从那点
奖学金里抠出来。如今吃住在这儿,生活开销全由瓦丽娅包了,她每月都可按时寄
钱给母亲,还买了几件漂亮衣服,班上各国留学生出去聚餐,她也不用再找借口推
辞,反正是AA制,她出得起自己那份钱。如果眼下真的意气用事离开瓦丽娅家,这
些好处全没了不说,她拿什么钱来接济母亲呢?想到母亲,娜塔莎的心便硬不起来,
要是她不在瓦丽娅家受委屈,母亲就得出去摆摊受罪,这世界上怕是没有轻轻松松
挣钱的好事。
瓦丽娅的丈夫都军从莫斯科回到上海家中,这个步入中年的发福男人因为有钱
包撑着,说话时底气十足,大嗓门一点也不亚于老婆瓦丽娅,他油亮黑粗的脸上附
庸风雅般架了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有些滑稽。都军见了娜塔莎似乎格外热情,不住
地用他在莫斯科集装箱市场上学来的蹩脚俄语跟娜塔莎说话,吃饭时都军又把一瓶
放在客厅里摆样子的葡萄酒打开,起身替娜塔莎斟酒:“好酒配美人才不算糟蹋钱。”
瓦丽娅听了把手中的刀叉往盘子里一扔:“闭上你那臭嘴,我看你倒先别糟蹋了俄
语,嫁给你这么些年,怎么从没想到给你老婆倒杯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