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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四散时,冉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我母亲想请你随车到我家去。”
我问:“老太太有什么需要我参谋的事吗?”
冉苦笑了一下,迷惘地说:“我不清楚。有些事,我母亲好像不愿我介入意见。”
我感到受宠若惊起来,信誓旦旦地回答:“你回复老太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绝不推委。”
我踏上面包车,老太太已坐在车里了。她表情肃穆之极,仿佛车不是要送她回家,而是要把她送到某座庵里去;仿佛她因老伴的死,看破红尘,决意剃度为尼似的。她对我微微点头,目光中有某种信任感。我想冉肯定已把我的话回复给她了。
我跟随冉母女来到她们家。刚在客厅落座,冉刚沏上一杯茶给我,老太太便对冉说:“冉,你先到别的房间去。我们有话要单独谈谈。”
冉默默地遵从地退出了客厅。
我竟又有些惴惴不安起来,我没把握判断自己跟来是否明智了。万一这老太太因为什么打算问罪于我呢?可细想想,我对这一家我并不很熟悉的人,尤其对冉的父亲,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啊。
我准备一旦在受到非难时表示抗议。“你先请喝茶。”老太太对我一笑。笑得极短,转瞬肃穆有加,继而演变为庄严。与其
说她确实是笑了,莫如说我确实觉得她笑了。我呷一口茶,见她对我还算友好,暗嘲自己多疑,泰然了许多。我试探地说:“阿姨,尽管我和乔老师交往欠深,但我对他是很敬仰的。
如今乔老师不在了,我要继续在和你们母女的关系中,弥补我在乔老师生前和他交往未深的遗憾。承蒙您这么信任我,若有什么需我尽些义务的事,您就只管开口吩咐吧!”
她又微微一笑。这一次笑得分明了些。“听说,你认识的人很多?”显然,她对我的话感到满意,感到安慰,并对我的虔诚感到欣赏。我也自以为我是很虔诚的。人有时对自己是否虔诚,不太能梳理清楚。
有一分虔诚,往往自我想象成十分。人是很乐于进行这一种自我想象的。我说:“其实我认识的人挺有限,不过当年的北大荒知青战友多些。但
是都不常来往。”“听说,你那些战友,分布在各行各业?”“这。。也算符合事实吧。”“那,有没有当律师的?有没有在法院和检察院工作的呢?”我故作苦思状。片刻,摇了摇头。“你再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冉!。。”冉应声而至。“给你叔叔杯里续水。我忘了他是吸烟的了,找烟来。”我忙说:“我自
己有烟,我自己有烟。”就掏出烟吸。冉见我杯中的水并没明显少,将热水瓶象征性地拎起一下,又放在茶
几旁。她似乎纯粹是想表现对母亲的遵从才那么做的。接着她便踱到鱼缸旁去喂鱼。老太太说:“冉,你何必喂它们,已经喂过了。”冉便不喂了,但未转身。观鱼。老太太又说:“让你给客人杯里续水,你怎么没续?”冉说:“满着呢。
不用续。”她这才转身,惆怅地望着她的母亲。我发现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肯定是凉了。倒掉,续上热水。”老太太语调不高,话说得极平静,却使人听出一种不容违抗的命令的
意味儿。我忙说:“不凉不凉。”然而冉已经将杯子拿走了。。冉再次进客厅时,端着托盘。托盘上不
仅有那只茶杯,还有一把古色古香的茶壶。显然她图个一劳永逸。她放下托盘,想坐在她母亲旁边的沙发上。
老太太不欢迎她加入谈话,说:“冉,你到三单元李伯伯家去,替我表
示谢意。”冉有些困惑地望着她的母亲。“今天接送咱们的车,是你李伯伯单位的。快去吧!”显然,老太太的真实目的,也在于图个一劳永逸。不但将女儿支离开
客厅,而且一举支到别人家去了。
冉一声未吭就走了。我不知冉一向在家里,对她母亲的话是不是如此遵从。果而是,那她的性格可真是太温顺了。我暗想,那么这一点证明她父亲的遗传基因在她身上占的比例太大了。也许她的性格并非如此?仅仅因为当着我的面,和今天刚刚办完她父亲的丧事的缘故,才甘愿表现得对母亲那么遵从?我觉得,她的遵从,似乎确实包含着对她的母亲的体恤的成分。
老太太注视着我问:“想起来了吗?”我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歉意地摇了摇头。我真的没想起来我的知
青战友中,有她说的那几种人。老太太就无声地叹了口气。并且,潸然泪下。我忙说:“阿姨,您别失望。我家里有一本《北大荒人名录》,那上面
注册了两万多人呢。我回去翻翻,也许,不,肯定有当律师的,和在检察院在法院工作的。”她掏出手绢,拭了拭眼睛,又无声地叹了口气,以对我更加信任的目
光望着我,语调缓缓地说:“那就好。那阿姨的事,就完全拜托与你了。”我问:“阿姨,究竟什么事?”她说:“法院才判了那个女人七年。”“就是那个女人。冉肯定已经告诉过你了,就是用伞捅死冉她父亲的那
个女人。。”我说:“啊,是的是的。冉告诉过我了。这件事真是。。”我不知应该怎么说。“法院认为那个女人是误伤人命,所以才判了她七年。那怎么能认为是
误伤人命呢?那明明是行凶嘛!又不是不经意造成的事,那柄伞就是凶器嘛!如果对方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也必定是个泼妇!要不一柄伞能捅进人身体里去,能将人捅死?七年。。才判七年,我咽不下这一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一口气。老头子死得好可悲啊。。何况他还是一位著名的学者。就在他死的第二天,国外又来了聘书,聘他到国外去讲学。从前人家外国人,哪儿承认咱们有什么心理学和这方面的学者!一位著名学者的命,七年刑期就能抵得了的吗?可怜的老头子,有一本书刚写了一半。。”
这时我才发现桌上摆着乔老先生的遗像,装饰着黑纱和白花。他表情澹泊宁静地望着我。老太太侧转身嘤嘤哭了。显然即使在极其伤感之时,也还是顾及到了自己的仪态,不愿让我看到哭的样子。
她的话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我的判断思维。我一想也是的——用一柄伞居然捅进人的身体里去,居然将人捅死了,那该是多大的力气呢?若是屠夫凶汉者流所为,似乎也不足为奇,但却是一个女人呀!一个女人,将屠夫凶汉者流才可能有的力气,集中到一柄伞上去捅人,诚如老太太的话——“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便必定是个泼妇”。认为是“误伤人命”,也确有些说不通,也确难以令人心服。我不禁地正义冲动起来。
“如果我咽了这一口气。我觉得我太对不起冉她父亲了。七年,太便宜那个女人了!我们好好儿一个三口之家,让那女人给破坏了!我心里好恨!不判她十年二十年,我绝不罢休!可这事,若跟冉说,冉肯定反对。也不能求他那些学生。学生总归不过是学生。他们会怀念老头子,却绝不会为替老头子打官司的事投入精力。所以。。所以阿姨才舍下脸面求助于你。。”
她哭得几近于一个身心受了极大伤害的小姑娘。
她说“我心里很恨”时,虽然并未咬牙切齿,但是我看得出,听得出,她心里确确实实地“好恨”。
我又吸着一支烟。思想很矛盾。我当然明白这一类事,一旦有什么承诺,就等于卷入进去了。而一旦卷入进去了,必将牵扯不少精力,甚至办不妥会落个怨言常系的结果。
但是,只吸烟,只沉默,在当时的情况下,于我是很尴尬很不自在的。
我终于下了决心,郑重地说:“阿姨,您别伤感,您别生气,您要节哀。这一件事,就算您委托给我了吧!我一定尽力而为。”
老太太立刻止泣。外面传来登楼的足音,她倾听了一下,站起身说:“是冉,我得去擦把脸。。”
果然是冉。
冉奇怪地问:“我妈呢?”
我说:“她擦脸呢。”
冉十分敏感,又小声问:“我妈哭了?”
我说:“没哭。她只是想擦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