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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我?你姜大哥还嫩得很哪!”卢叔精神大振,兴奋中枢顿时转移。于是他们就下棋。一会儿,马家传出了黑管和小号的合奏: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的
插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而我的内心充满烦愁的母亲,已和那些婶子辈的女人们坐在院子里了,向她们寻找安慰与同情。
我仍拿着那份《北京日报》,坐在卢家那堆旧报中思索:报上这篇批判文章果真是一个信号吗?一场严峻的政治运动果真就要来临了吗?我有点不相信收破烂的卢叔的预言。四月十六号的报纸,那一天已经是四月二十一号了,这几天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吹了一遍又一遍。那是马叔和窦叔合奏得最好的一支曲子。
至于邓拓和吴晗两位“作家”,我暗暗有些替他们遗憾。比较起来,我更早些知道的是吴晗这个名字。因为我还读过他编写的《春秋故事》和《战国故事》。从那篇文章看,对他们的批判是有理有据,难以反驳的。自己喜爱的两本书,原来是宣传资产阶级世界观和生活方式的书!我的遗憾不仅仅为着他们的错误,也为着我自己的被骗。
“将!你死棋无解了!”猛可地,听得卢叔满怀胜利喜悦大喝一声。
春天的晚风习习吹拂。院里那棵老榆树轻轻摇晃着满枝肥嫩的榆钱儿。月亮在人们不经意间升起来了。向我们的大院慷慨地洒下如水的月光。憋闷了一冬季的院里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在这个美好的晚上,似乎格外不愿呆在家中。
两个棋迷又重新摆开了一局,张叔不知何时凑在了旁边,喝五吆六乱
支招儿。女人中传来了母亲不很舒朗的笑声。我很久没听到母亲笑了。连平时不太合群的孙叔也迈出了家门,自言自语:“今晚院里好热闹!”
说完,转身进屋了。一会儿搬了把椅子又出来,坐在自家门口,手捧着半导体,戴着耳塞,不知独自听什么节目。我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和院里其他孩子们聚在马家窗外,静听黑管和
小号的合奏。《花儿为什么这样红》的旋律在院里悠悠回荡。当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夜晚,是我们院所有人家共同度过的
最后一个和睦的,友善的,安宁的,愉快的夜晚。那个难忘的夜晚,至今保留在我的记忆中。。第三章我的语文老师姓庞,毕业于辽宁大学中文系,是位四十多岁身体微胖
的女性。第二天上语文课的时候,她的第一句话是:“同学们,看过四月十六日
《人民日报》的举手。”我环视两旁,无人举手。我犹犹豫豫地举起了自己的手。她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许久没移开。她仿佛默默期待着更多同学举
手。过了几分钟,还是再没有一个同学举手。她终于对我说:“你把手放下吧。”她摘了眼镜,掏出手绢擦了半天,戴上后,盯着粉笔盒沉思起来。她
脸上有种惴惴不安的表情。好象她预感到了某种威协,但又不知怎样才能保
护自己。她的反常神态使同学们奇怪。坐在我两旁的同学将目光投到我身上。终于,她抬起头望着大家,以诚恳的语调低声说:“同学们,今天我首
先要向大家作检查,承认错误。上个星期,为了指导大家学习杂文写作,我曾在课堂上向大家读过《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中的几篇。这两本书,现在已经受到了公开批判,是宣扬资产阶级思想的书。我给大家读过的那几篇,是这两本书中问题最严重的几篇。。我。。我已经向学校领导交了书面检讨。。我思想觉悟不高,认识水平和批判能力太低,以至于。。在课堂上间接地传播了坏思想。。我感到对不起同学们。。很内疚。。我欢迎大家对
我进行严肃的批评。。我。。我保证今后再也不犯这种性质的。。错误。。
今天的作文课,不再写杂文了,改写记叙文,文题不定。。大家任选吧!。。”
说完这一大番话,她脸上出汗了,又掏出手绢擦脸。
在大家埋头写作文的时候,她轻轻走到了我身边,低声说:“你出来一下,老师有话对你讲。”
我跟她走出教室,她将教室门掩好,说:“全班只有你一个人看过四月十六日《人民日报》上那篇批判文章的,老师的错误非常严重,你要是对老师今天的检讨还有什么意见,希望你能当面向老师提出来。。”
我的语文成绩一向较好,是她喜爱的学生之一。我连连摇头,不容置疑地说:“没有,没有。”
她却说:“怎么可能没有呢?你当面向老师提出来,总比以后。。提出来吧,无论提得多么尖锐,老师都会从内心深处感激你的。。”
“没有!老师,真的!”我脸都急红了。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错误看得那么严重。以后我才知道,她是个“摘帽右派”。
“也许。。是老师把你想错了。。”她似乎感到自己简直是逼我,脸上浮现歉意的苦笑。
……
哈尔滨郊区农村发生严重虫害。两天后,我们全校师生到松花江北支农去了。苞谷苗长起了一尺多高,大头菜刚开始抱心儿。铅笔那么粗火柴杆那么长的青色肉虫,白天怕晒,隐蔽在苞谷苗和大头菜的叶背面,却不停止啮食。天可怜见!社员们的黄泥小屋后墙上,无一不用白灰刷写着“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争取高产稳产,努力实现第三个五年计划”、“学习大寨好榜样,敢叫日月换新天”之类标语,由于两年来连续遭受水灾,粮食未收,生产队今年竟穷到了买不起几袋农药的地步!仅有的一台破旧的喷雾器也坏得根本无法使用。只能依赖我们这些中学生帮助灭虫。办法又简单又野蛮——戴上手套,用手指捏死。
一片地中,何止千万青色肉虫!幸亏中国人多。支农又是学生的义务。
同学们最初都不敢接近患地。女同学尤其不敢越“雷池”一步。一个个双手戴手套,站在地边,如同站在悬崖边,畏缩不前。老师督促,万般无奈,提心吊胆踏入地中,怀着恐惧蹲下身去,颤颤抖抖的手翻过一片叶子,那青色肉虫蓦然入眼,多到触目惊心,一个个立刻失声尖叫,仓惶跃起,奔逃开去。有的浑身瑟瑟发抖。有的脸上吓得变了颜色,冷汗淋漓。
几个平时常以勇敢者自居的男同学都不愿显示他们的勇敢了。
老师也是怕的。老师怕也只好装出不怕的样子给同学们做“示范”。“示范”无效。老师就在地头组织我们坐下来学英雄人物,学革命先烈。
老师说:“大家想一想,如果麦贤得和我们在一起,会象我们这种样子吗?”
同学们都羞惭地垂下了头。
老师又说:“大家想一想,革命先烈面对反动派的屠刀,连死都不怕,我们今天却怕危害农作物的肉虫,可耻不可耻?”
大家的头垂得更低了,但仍没有一个人表示愿作榜样。
老师最后干脆说:“反正这个生产队的虫害包给我们班了,早灭一天虫,早一天回学校上课。咱们学校的课程进度已比其它中学落后了好几节,你们升不上高中可别怪老师!”
大家纷纷抬起了头。升不上高中,对我们将来意味着什么,我们心里比老师更清楚。于是我们默默走向那片可怕的土地。那是人和千万条青色肉虫的“战斗”。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不知除了
中国,还有哪个国家以同样的方法灭虫?也不知道我们共和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还有多少农村穷到了买不起几袋农药和喷雾器的地步?更不知我们一代人升学的权利早已被决定取消了!
许多同学吃饭的时候呕吐不止。有一个胆子最小的女同学,因为裤筒
里爬进了几条虫子,没个掩身之地可以脱下裤子抖抖,吓得抽疯昏厥了。然而为了早日返校上课,每一个同学都以最大的勇气克服胆怯。然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步步逼近着我们。我们命中注定将受它
愚弄。正如收破烂的卢叔所说的那句宿命观点——劫数难逃。我们在江北农村度过了“五一”。支农劳动结束后放了三天假。我们重新开始坐在教室的那一天,上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了很久,不
见一位老师的影子。老师们被校领导召集在一起,开什么“紧急会议”。
忽然安装在教室门右上方的喇叭箱里传出了校长的声音:“全校同学们,经校领导和全体老师一起讨论决定,今日不上课了,收听重要广播。收听后,召开全校大会!”
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军舰又侵犯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