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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描写了一个同心合力、目标一致的垦荒集体,但这不是作品所要表现的主旨所在。它着力揭示的,是这一垦荒集体在非常年代跟暴虐的大自
然的冲突、奋勇抗争及人与兽的搏斗,从而使李晓燕、王志刚们从身躯到灵魂都闪耀出革命英雄主义的光辉,使小说成为对奋斗的一代知青的诚挚的颂歌。
梁晓声在雄奇、阔大的背景上,在险象丛生的环境中塑造粗犷、悍勇、刚烈的人物形象,谱写以英勇悲壮为主旋律的人生交响。他坚持对北大荒屯垦生活作现实主义的再现,人物和情节常常带有某种传奇色彩,场景的描写洋溢着北国边陲特有的气息。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的“鬼沼”、荒原,无不融注了作家的主观感情。一方面,大自然显得如此粗蛮和暴虐——“鬼沼”不仅吞噬过人与兽,而且还吞噬过庞大的钢铁——拖拉机;另一方面,人——当然是“大写的人”,又始终坚强地挺立着,没有屈服于自然的暴力。他们凭着意志和智慧,依靠群体的力量,在荒原上开恳、播种,迎来秋天的收获;他们经历了大自然的肆虐,但并未被它所摧毁。在小说里,跟自然暴力激烈抗争的人的伟力得到了充分的肯定与赞许。同时,作为一种象征的载体,暴虐、险恶的自然现象又使人们联想起“文化大革命”的环境,社会的邪恶势力,感受到了当时的时代气氛。
钳工王
作者:梁晓声
好大一场雪!
这是一九九六年最后几天中的一天。更确切地说,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四天后一九九七年就和人们碰脑门儿了。。
章华勋在梦中被电话惊醒--“厂长,下雪了!”
他听出是厂办主任李长柏的声音。他先撩起窗帘一角朝外望了望,天还完全黑着。扯亮灯,又从床头柜上抓起手表一看,四点十五。
“你没见过下雪呀?”
他不禁有些生气。他昨晚十一点半才回到家里。和港方代表的“谈判”很令他沮丧。事实上那并不能算是一场正式的谈判。谈判结果早已形成具有法律意义的合同。他企图改变合同内容的要求显得唐突而又强人所难。全过程无非是他慷慨激昂了一通,甚至大发脾气--对方非常有涵养,非常理解,却又爱莫能助地听着罢了。结束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改变。这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明知改变不了什么竟仍强烈地要求改变什么,完全是受一种巨大的责任感的促使。没谁逼着他非担负起那一种责任感。他有充足的理由推卸得一干二净。是他自己非负担起那一种责任感的。它鼓励他扮演一个挺身而出同时回天乏术的角色。
“三二三”厂是国内的老军工厂。建国以来它一直生产一种东西--枪。各式各样的枪。各式各样的枪所需要的子弹。“抗美援朝”战争中,它生产的枪武装过志愿军。那时它只有五百多人,现在发展到三千多人了。还不包括他们的家属。如果包括了,已经一万二千余人了。在A县之县城的东南地带,“三二三”厂的三千多名职工加上他们的家属,组成了一片庞大的社区。
不过是一片房舍老旧甚至可以说破烂不堪的社区。整个社区内仅有几条水泥路和几条沙石路,其余皆是土路。当地的土质盐碱成份含量大。灰白色,狼粪那一种灰白色。夏秋两季,大风一刮,灰白色的土尘飞扬起来,远远望去像放了烟雾弹似的。而春季冰雪一化,土路皆被跨成一条条灰白色的泥泞带。因而邻县的一家鞋厂,与“三二三”厂一直保持友好。“三二三”厂的职工,每家都有邻县鞋厂生产的几双胶鞋或雨鞋。除了厂一级领导和有突出贡献的科技人员住的是几排砖房,其余人家住的全是泥房。他们的泥房当然也是灰白色的。所以A县人,将他们那一片社区叫作“茧房区”。将他们和他们的家属及子女,不分老少,一律叫作“蛾子”。
但正是经由这些“蛾子”之手制造出来的枪,始终源源不断地供给着中国的军队。他们引以为荣的是,大约每十支中国造的步枪的枪身上,有一支准印着永远也磨不平的“323”。前几年,军工厂“下马转产”。“三二三”厂错过了机会。中国既还有军队,军队既还需要枪,就不能没有造枪的厂。这个道理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结果“三二三”厂“下马转产”的报告没被批准,仍造枪。主要是步枪。“三二三”厂生产的步枪是跟得上世界水平的。中国军人“大比武”年代的“神枪手”,乃至近些年在国际射击比赛中获了金牌的冠军们,用的也几乎全是“蛾子”们造的步枪。
没有战争,武器的生产便没有利润可言。“蛾子”们一如既往,一代代为国家造枪,“三二三”厂一年比一年穷。它的前几任厂长,曾因资金短修不起厂房,改造不起社区的路况而烦恼多多,一筹莫展。它的后几任厂长,却早已因拖欠工人的工资而有苦无处诉了。像许多大中型企业一样,“三二三”厂的退休工人,比在厂职工还多出一千余人。如今,许多商品的价格都由市场来“调整”了,有些商品的价格已涨了十几倍,乃至几十倍。但“三二三”厂生产的精良步枪,毕竟不是什么“商品”,毕竟不可能按照“市场”行情来进行价格“调整”。国家是以成本价收购“三二三”厂生产的步枪的。这成本价已十几年没提高过了。
“三二三”厂的穷也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事。
“蛾子”们的日子过得穷,更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事。
穷只有一个好处,无须防贼。在“三二三”厂的庞大社区内,多年来没发生过失窃案。
某些人家仍没养成离家锁门习惯。县城里的贼也不滋扰“茧房区”。知道那里没油水儿。
三年前,一位军界首长视察“三二三”,所见令他辛酸万分。
一行人走在社区内,走至一户人家门前,见门虚掩着,那军界首长问:“可以进去看看么?”
陪同的厂长书记们说:“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首长请进去看看吧!”
于是十几个人都进去了。屋内无人。里一间,外一间,只有几样破旧家具。火炕上铺的是城里人家若干年前时兴铺的那一种简易铺地革。图案已经磨损得模糊了。
首长秘书说:“什么东西,用得好,莫如用得巧。这就是用得巧的一个例子。不过这地板革太旧了,该换块新的了!”
党委书记听了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是太旧了!”
厂长也说:“该换块新的了。的确该换块新的了!”
章华勋当时也是陪员之一。他当时是李长柏现在的角色--厂办主任。
他当厂长后,李长柏才替了他的厂办主任。他当时听出了,也看出了书记和厂长的话说得都不那么由衷,都不过是在虚与委蛇地随口附和罢了。他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冷脸瞪着首长秘书说:“换块新的当然好啦!那多美观呀!可那不是得花钱买么?工人的钱是工资。厂里已经三个月只发百分之六十了。工资基数低,平均一来不过一百七十多元。你的算术一定比我好。你算算,一百七十多的百分之六十是多少?”
他的话,使首长秘书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仰起脸讪讪地望着屋顶,默默退了一步,避开他那不敬的目光,隐到了首长身后。
他说话时,首长没看到,而在瞧着炕上的一盆蒸土豆,他说到工资基数时,首长从那盆里拿起一个土豆,剥了皮,挺爱吃地吃着。待他的话说完,首长手里的土豆只剩下了一小块儿。首长将土豆全送这入口,掏出手绢擦手。首长咽下了土豆。揣起了手绢,这才将脸转向他,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脸问:“你是厂里的什么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