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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默默地蹬着车,一直来到大青庄村口。
你能说句话么?张朝晖又说。
有时候,不说话也算是一种回答。冷紫说。
你是说,你是说……张朝晖拽着冷紫的车把,傻傻地看着她。
冷紫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车把上挪开,然后抬起头,微微地笑了。
张朝晖坐在路边,听着草丛里传来的不知名的小昆虫们的合唱,他从没有发现它们的合唱是如此纯净和欢悦。早已经看不到冷紫的身影了。可是冷紫的气息还留在这里,围绕着他,沉醉着他。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表达实际上很不是时候,可这一刻,他真的不想控制自己了。他庆幸没有控制自己。他相信自己会把冷紫没有出口的回答化解为一种强大的动力,引领着自己和冷紫向更好的未来行进,——是的,是更好的未来。他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冷紫的情景。那一年,他十四岁,去参加一次全乡的作文比赛。因为手表不准,他迟到了十五分钟。当他火急火燎地走进考场时,却发现还有一个空位。谁会比他还典型呢?他想。当三十分钟铃响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女孩踩着铃声跑进了教室,——按规定超过三十分钟就不准再进考场了。他暗暗地为这个女孩松了一口气。女孩正在惊慌地扫视着刷刷落笔的选手们,当她的目光碰到他的目光时,张朝晖自以为亲切地朝她笑了笑,他是想让她从他的笑容中感受到一种信息:别急,我也是迟到者。可是女孩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坐到了座位上。他这才明白,她以为他在嘲笑她呢。
那个女孩,就是冷紫。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她走进考场时的模样。她穿着一件月白的短袖衫,梳着两条乌黑光滑的小辫,脸蛋红艳艳的,象打了一层水胭脂。
比赛一共是两个半小时。还剩下一个小时的时候,他的原珠笔突然没水了。他向老师报告,老师问遍了所有的考生,用黑原珠笔的只有五个人,——考试规定一张卷纸上不允许出现两种颜色的笔体。其他几个都说自己的文章还有很多,只有冷紫站起来说:老师,把我的给他吧。
把我的给他吧。多年之后,每当张朝晖想到冷紫举起手向老师报告时的神情,都会涌起一种深深的温柔和感动。是的,那不过是一支原珠笔,可是在那样一个场合,在那样一个情境,在那样一个阶段的孩子的心里,能做出如此大方的馈赠,是多么宝贵啊。
你的还多么?老师问。
不要紧,我快写完了。冷紫说。
张朝晖以最快的速度答完了卷,把圆珠笔还给冷紫,冷紫这才低下头继续答卷。当她匆匆忙忙地写完,连看一遍都没来得及,交卷的铃声就响了。
谢谢你。一直等在教室外面的张朝晖对冷紫说:你自己没写完,为什么要帮我?
反正我迟到了那么长时间,也写不了多好了。冷紫说:不过,也挺奇怪,你把笔还给我之后,我写得可顺了,可能也借你的光了。
她是在安慰他。他想,这是个多么善良的女孩啊。
你怎么迟到了?他问。我走路来的。你是哪个村的?大青庄。那我来时怎么没看到你?我走的是小路。你怎么不骑车?张朝晖很奇怪。几乎参赛的每个选手都骑着自行车,不然就是有自行车驮着。
家里的车早上爸爸骑走给人家干活去了。
看着她细腻的鼻尖儿渗出的小小的汗珠儿,张朝晖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仿佛这个女孩是个最灵巧的乐手,一下子便拨到了自己从来就没被动过的最柔软的一根弦上。
走出校门,他找到了一个冷饮摊,买了两支冰棍,却看不到冷紫的身影。后来,在回去的路上,他看见了她。她正挨着路边走着,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头发微微飞扬着。他把冰棍递给冷紫,冷紫说什么也不要。他要驮她,她也不肯。张朝晖只好走了。那两只冰棍他到底也没吃,直到它们在车前的小筐里化成水。
那次作文比赛,他获得了一等奖,发了一个红颜色的硬皮笔记本,还有一支钢笔。
上高中后的第一天,看见冷紫也走进教室,他的心就咚咚地跳起来。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晃眼就长成了另外一番模样,使他觉得熟悉得是那么恍惚,亲切得又是那么紧张。他问她是否认识她,她笑着点点头。后来,他在校园里又碰到了冷红,有好几次差点儿认错,不过到底也没有认错。他觉得自己总有一种很准确的直觉,一下子就能把她们两个分辨出来。有人说,直觉是没有什么根据的,可他觉得直觉有根据,而且往往是最深厚的,最本质的根据。人们之所以没有指出这种根据,要么是没有发现它,要么就是不敢面对它。
他就属于不敢面对它。因为他直觉的根据是——爱。
是的,他爱她。因为爱她,他关心她。因为爱她,所以即使天天在一个教室里他也还是想着她。她英语不太好,他就使劲儿学英语,帮她纠正发音,解释语法。每次发下考过的试卷,他都会主动地为她分析问题,查找错源。当他琢磨出了又快又好的解题方法,也总是第一个就告诉她……可他做的这一切都是隐含的,既热情又平静,同时也尽量这样对待别的女同学,以免惊吓冷紫。直到有件一个女生在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被强暴的事情发生之后,他才决定站出来送她。他怕在冷紫的身上也发生那样的事情,那他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现在,她终于默许了他的感情。他觉得自己的心如一江春水,在月光下溶溶地流动着,以一种平静的姿势在汹涌奔腾。
走进家门,听见倒水的声音,冷紫就知道是冷红回来了。快两个月了吧,按素日的周期,也到她回来的时候了。走进屋,她看见看见冷红正端着一盆热水往里间走,冷紫知道这是要给妈妈擦身子,便接过水盆。等到服侍母亲睡下,冷红又给冷紫两百块钱。
太多了,姐。上次留的还有呢。冷紫说。
拿着吧。万一再用钱时我没回来,你不是就受慌张了么?还有村里的人情礼事该去也得去。哪家不得五块十块的?再给妈买一些水果和奶粉。刘大娘那里也得抽空去意思意思。冷红说。——刘大娘是她们的东院邻居,平时冷紫做好三餐伺候妈妈吃过之后就得赶紧上学,家里只有妈妈一人。她们便托了刘大娘常过来坐坐,有事时是个照应,没事时也可以和妈妈解解闷,说说话。
冷紫答应着。自从出去打工之后,她感觉冷红说话的口气越来越象个大人,而她在这种口气面前也越来越象个孩子。这也许是必然的吧。她想。不象个孩子难道她也去象个大人?如果两个人都象个大人那也就没什么大人可言了,因为没有参照。
姐,你的工作还行么?
睡吧。冷红没接她的话茬。
你们厂有多少人啊?
还有香皂吗?
冷紫咬了咬嘴唇。象个孩子就应当受到什么问题都懒得搭理的轻视么?
你有特别好的朋友么?她倔强地问。我只是在关心她在外面的生活状况,没有什么错。她这样鼓励自己。
问那么多干什么?冷红说:我的事你少操心,管好你的学习就行了。
冷紫垂下头,一声不响地去铺被子。
还是那个张朝晖送你么?别那么相信他,有时候得有点儿戒心。冷红说。
冷紫点点头:其实,他人挺好的。
每个人生下来的时候都不坏。冷红说。
姐。冷紫觉得冷红说话的口吻陌生极了。可她放弃了与冷红争辩的想法。直觉告诉她,争辩不会有任何用处。我真的跟他没什么。她说。
有没有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过我告诉你,不是你想跟别人有什么就有什么,也不是你想跟别人没什么就没什么的。没那么简单。
说得对极了,还记得那个被强暴的女生么?冷紫说:她嫁了。
嫁哪儿了?冷红果然被吸引了。
嫁给咱们村的陈老七了。她爸妈急着嫁她,没人去提亲,只有陈老七去了。是上星期办的事,听说现在陈老七就开始打她了。
冷红沉默着。陈老七是村里一个委琐不堪的老光棍,身上经常有一股难闻的异味,冷红看见他,总是远远地就躲着走。
姐,你在外面也要注意一些。冷紫说。
睡吧!冷红突然喝道。
冷紫打了个冷战。她不明白冷红为什么要发这么大脾气。而冷红眼角的泪,更加使她惊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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