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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君没有消息,大姐也没有消息。我真是担心。
学校停课了,我们更不敢随便到外面去,从宿舍的窗口外望到处都是日本兵,其中也有不少印度阿差(香港人语,香港在英人统治下,有不少警察都是印度人,现在他们是替日本人做走狗了)和替日人翻译的汉奸。我知道整个市面在戒严,我也知道日军在抓壮丁,听说年轻力壮的男子都要去一些指定地点报到,不准离境。毕君该算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是否已被日人带走?我禁不住胡思乱想。
为了打发时间,我整日看书,《红楼梦》、《聊斋》、《金瓶梅》、《浮生六记》、《古文观止》,又读了不少英文名著,如英译的俄国名著《战争与和平》,法国名作家莫泊桑的著作也是那时开始欣赏,我最喜欢他的短篇小说,比如《项链》和《一把梳子》的故事真是太动人了。张恨水的小说如《京华春梦》、《再生缘》等也都看了。我还写了日记,可惜逃难时这些日记本都不能带,失落了。
我曾提及当时在校中的伙食,是豆子、粗米饭和包心菜,莱心大概由日人自己做了泡菜了。这些东西我现在都不再想吃,豆子和包心菜我见到都恶心。试想一连6个月、半年的时间,每天都在吃这些来饱肚,怎不想吐。
此外,还有一件事也影响了我终身的习惯——水。
江河之水可以泛滥土地、淹没房屋、淹死人,但人不可以一日无水。在沙漠地区旅行的人,最重要的是要带着一瓶水,这比钻石黄金都更可贵。日本人大肆轰炸香港时我们水源断绝,还好校内有口井,不然我们不被炸死也会因无水喝而死。
饥可忍,渴不可忍,在我家中有手电筒、洋蜡以防万一停电;有盛水的缸,以防万一没水。
除夕前一天,女工到外面买到了几斤猪肉和一些菠菜,还有香肠,慈心的米铺老板还给了她两包白米,说是让学生们也过个年,这些景况不是身历其境是无法想像的。
毕君终于来了,这是我最大的喜悦,没水、没电、没饭吃都不是大事,我的心中人无恙,见到他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没有被炸死、炸伤,没有被日人抓去。
唉,我们分离不到一个月,但忧如隔世。我在10多岁的青春岁月中,就尝过与相爱的人生离死别这病心滋味了。母亲去世是死别,和毕君那一阵子也可以说是生离吧,以后的日子里就是因为继续的生离,使我们无法不说再见。
毕君的住家在香港的铜锣湾,而我们的学校也在同一地区,但这地区相当大,日本人分域控制,他数次想办法到学校来看我,都被巡逻阻止了,我也曾请工友试着到他家里去看个究竟,但也因戒严令而无法通过。
修女们经过这场战争,对于我们的监视也比较放松了一点--她们让我和毕君单独在会客室交谈。
“你是怎么通过那闸口的?”我问他。“我送了一支钢笔。”
他答道。他告诉我家人都平安,又告诉我日本已炸了美国的海军基地珍珠港,美日已正式宣战了。他又说日本和美国作战对中国战场会有利,现在情势大有改变,美国可以正式协助中国抗日了。在香港我们也知道南京大屠杀和上海大轰炸的惨案,还有些将士死守阵地、壮烈牺牲的事迹。但香港的中英文报纸对欧洲战场的战事报道较多,中国的战事没有太多的报道;还好有爱护我们的老师们常常为我们灌输一些国事常识,以补不足。
“我们真的要想办法离开香港了。”他握着我的手,我望着他。我们如何出走,我如何到内地继续学业,一切都得靠他来安排了。我说:“大姐还没有消息,她从医院回来,我们就好商量了。”他说:“希望她那儿没事。”我们又担心大姐了。
还好,过了约一周,大姐也和我们联络上了。她和一位护士一同从圣母玛利亚医院步行到圣保禄女中,她们两人从早上出发,到了中午才和我们相见。那位大姐的同事是印度人,在香港长大,说得一口流利的广东话。我们留她在宿舍休息一下,和我们一同吃中饭,吃的仍是红豆粥。女工给加了一道菜,说庆祝大姐平安归来。她又给每人一个烤白薯,还有一点自糖,那是难得的甜食。
大姐告诉我医院里住满了病人,还有许多伤兵。医药短缺,医生和护士们都不眠不休地在照顾病人,她又说医院没有被日军接收,但每一层楼都有日本人在监视,还有几位日本医生和护士,他们是英军投降后才出现的,或许这些日本人早已来到香港,不过没有表明身份。后来我们才知道不少日本人在香港都是以经商为名,是在香港做各种地下工作的;英军一投降,他们就公开表明身份,而且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
大姐又说日本人很凶恶又野蛮,粗声大气地骂人,女护士们不敢一人独行,晚上有机会休息时都是集中在一起,以此相互保护,或许他们得到上级的命令,不敢对女护士强暴,因为香港需要护士和医生。
那位印度护士对我们说日本军官已一再宣布他们攻击香港是解放亚洲的殖民地,他们是对英国直战,在香港的中国人和印度人不是他们的敌人,被送去集中营的是英国人,他们是战犯,是俘虏。那位印度护士又说她和她的家人不打算离开香港。她的父母离开印度到香港来就是因为印度的生活太苦,非常贫困,又常受英国人的欺侮。她说:“日本人不会比英国人更坏。”我没有答话,我自小即对殖民地这个名词憎厌,英国人、日本人在中国都横行无道。我还记得“九·一八”事变日本占领了东北三省,我们姊妹随着父母逃到天津避难的情景,后来中国政府正式割让了东北给日本,我们才得回到北京。我那时年纪虽小,但印象却深刻。在北京到天津的火车上,我永远忘不了日本宪兵那种傲慢、凶恶而又蛮横的脸孔和态度。我没有时间和心情与那位印度护士辩论,我该感谢她伴同大姐安全地回到校舍,使我们虽在忧患中仍得重聚在一起。
忧患中,寒冷的2月到来,是农历的冬至吧。太平岁月中,香港人是随俗过农历年的。我记得母亲在世时,我们逢年关家中就开始热闹起来,佣人们忙着做年糕、千堆(是油炸的糯米做的甜点心,像个圆球,可以摆放很久)、萝卜糕,又准备了各种糖果、瓜子、还有很多莲子。百果盒中都是些好吃的小东西。年夜前各家各户都互相送札,由女佣人担着礼盒送年礼;当然客人不会全部收下,只收取一些以表谢意,然后又得把一份红包(内有礼金)放在礼盒内,又得给来人赏钱(广东人曰“利是”),再请来人多谢主人,皆大欢喜。这样你来我往,从腊月中开始,直到除夕。
除夕前我最喜欢和母亲一同去逛花市。为了图个来年大吉大利,家中要有串钟花(取其长久之意)、要有小桔子树(取其大古大利之急),还有水仙,水仙是吉祥的植物,放在云石盘中别有一种幽香之气。
毕君家中富有,又是长子,他在交通大学毕业后,当然可以去美国留学,但他没有去。他的弟弟大学毕业后投效中国空军,参加抗战行列。这些都可以代表第二次大战的热血青年。华君之弟后来在空军战役中牺牲了。我和毕君相识时还不知道他有一弟己是中国空军的飞行员,直到有一天我们在讨论如何离港入内地大后方读书和工作时才谈起,而且也是非常偶然的。
我曾提及大姐在香港认识了一位医生,他是马来西亚的华裔,他不懂中文,但会说广东活。父亲是吉隆坡的富户,有几处大橡胶园。他出入有汽车,在香港还有一栋华丽的房子在半山上。他对大姐很好,我们觉得他为人和善,很风趣,常常爱说笑话,当我们伤心失意时,尤其是丧母之后,他常常想尽各种方法逗我们开心。他也会在假日驾着他的敞篷汽车带我们去浅水湾、深水湾兜风。我想他很爱大姐,但大姐对他有点若即若离。
真是无巧不成书。有一天这位医生来到宿舍看望大姐,他仍继续在医院工作,跟着毕君和他的同事,还有同事的妹妹,也是我的同学一起来了。这两位兄妹我也该给他们一个姓名了,男的是邱有耐,女的是邱慕华。那位医生姓杨,我们就称他杨医生吧。
大伙儿坐在宿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