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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忍受不住这份悲凉,踉跄着扑进屋里:“母亲,你能原谅父亲……这太好了,他老人家走得……也算安心了!”
“若儿,他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
我慢慢跪在灵床前,母亲用颤抖的手拉过我的手,又把两只手放在父亲微微摊开的手掌之中。我含着眼泪笑着说:“母亲,谢谢你,父亲他……没有遗憾了。”
母亲用疼爱的目光看着我,良久,又把目光投向父亲:“阿瑞,咱们的若儿来了,我可以无牵无挂地……跟你走了。”说完,用力将头向灵床的尖角撞去。
砰的一声闷响,我清楚地看着一股鲜血涌泉般从母亲的额角喷射出来,盖着父亲遗体的雪白蒙单被染得鲜红。
“母亲——”我大叫一声昏厥过去……
四、送葬
灰蓝的天空下,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从街道远处走来。长长的招魂幡迎风飘扬,我一身孝衣,肩上扛着招魂幡悲壮地走着,身后是披麻戴孝的林蝈蝈、林再春和几个伙计。两具玄棺前面的五个吹鼓手,把送丧的乐曲吹得甚是悲凉。素儿和莲衣走在最后,两个人拉着手,脸上一片凄惶。
在没有失去父母之前,我任性地几乎忽略了他们的重要,甚至没有仔细想过父母对于儿子的真正意义。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父母是我林一若的根啊,没有了根,我纵然长成参天大树也不会活过多久。
他们消失得太快,以至于让我的人生永远不再完整。这场灾难来得也太快,让我不知道是该先相信它还是先嚎啕大哭。
我因为敬畏父亲所以很少和他说话,因为敬重母亲所以经常向她撒娇,如今,我的敬畏和敬重还在,可是他们再也不能得到。他们走了,他们的亡灵正走在一条通往神秘地方的路上,我如果现在奔跑,还能追赶得上吗?
我想问问母亲以后我该怎样活着,想告诉父亲我在心里已经替他骂过我了。
我想告诉他们我正向他们跪着,甚至想一头再扎进一场大火里,抱起他们滚烫的遗骨,让他们把我的血液燃烧到沸腾。
南京城的人们念想起掬霞坊曾经给予他们的快乐,前来送葬的多到人山人海,我们无法行进,司仪只好朝围观的众人拱手作揖大声呼喊。
“谢乡亲送行,孝子叩拜——”
“起身,孝子回头,三叩首——”
我返身朝着棺材三叩首,然后转身向河边的墓地走去。
人群中,有人惋惜地窃窃低语。我听不到这些惋惜的话语,更没有看到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那是龙轩,他掩在人群后面,脸上好像刚刚哭过的样子,头上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默默看着送葬的人群。
直到人们随着送葬的队伍走远,龙轩才对一位中年妇女说:“大姐,林家怎么会有两口棺材?这是怎么回事?”中年妇女伤感地道:“你还不知道啊,那口棺材是林家老夫人的,昨天夜里的事,听说是觉得对不住男人,用头撞了灵床。”
龙轩听罢急忙扭头看着别处,痛苦地说:“大哥,但愿这一连串的痛苦,不会让你倒下……”
我没有倒下。我怎么可能倒下?我还没有找到祸害掬霞坊的凶手,不会倒下!
埋葬了父母,我独自悲壮地在街上走着,头上戴的那条白色丝带不断引起行人的注意。街上显得很热闹,各式杂耍不断引起围观者的掌声和笑声,我置身在掌声和笑声中,仿佛自己正走在一个无声的世界。
我慢慢向前走着,突然,一个飘扬的布幌让我猛地止住脚步。街边一块空地上搭着一个舞台,竹竿挑着的幌子上赫然写着“苏州龙家班”。我的心里陡地一沉,还没想清楚为什么对这几个字感兴趣,一个脸上画着戏妆的年轻人向我走过来。
“公子,要看戏吗?我们苏州龙家班是江浙一带最好的戏班子,进来看看吧,今天演的是……”他还没说出戏名,我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衣领。
年轻人吓了一跳,惊慌地看着我:“公子,你……你这是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我愣怔地说着,突然脑海中现出龙轩的身影,“对不起,我想起来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们老板……姓龙吗?”
年轻人长舒一口气笑了:“当然,要不怎么叫龙家班?”
我又追问:“龙家班的少班主可是叫……龙轩?”
年轻人大笑:“公子,你真有趣,我们龙老板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八岁。”
我皱着眉又问:“苏州有几个龙家班?”年轻人伸出大拇指:“只有一个。”
我听完,眼中逐渐闪出愤怒的光芒,转身向街的尽头走去。
年轻人大喊:“哎,公子,你看不看戏呀?”
我仿佛没有听到后面的喊声,只是大踏步地向前走,只是把一个愤怒的念头越想越大,直到它把我的胸膛快要撑裂:“龙轩,你骗得我好苦!”
五、掬霞坊的废墟
淅淅沥沥的小雨冲刷着掬霞坊的废墟。几个孩童戴着大斗笠在废墟旁边玩游戏,脚丫溅起水花。
我在雨中伫立很久,头上系着的白色丝带在一片黑灰中很扎眼,头发和衣裳全部湿透:“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和一个我喜欢的女子在一起享受着快乐,难道快乐也被上苍嫉妒?一把火烧完了亲情,一把火烧断了友情,曾经交换过生命和感情的兄弟,居然是这场大火的制造者,这还怎么让我相信这个世道,这还让我怎么相信那些曾经感动的话语,谁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像一尊雕塑那样伫立着,头上同样戴着白色丝带的龙轩慢慢走到我的身后。我感觉身后有人,猛然回头看到他一脸凄惶的表情,我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地急剧变化。
“大哥……”
“龙轩,你真不该再让我看到你。”
“大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快回去吧。”
“回去?我去哪儿?我已经站在掬霞坊的院里了。”
“大哥,你可能误会我了。”
我朝龙轩冷笑,捡起一根木棒,然后转身愤怒地看着他。
龙轩看着我手里的木棒:“大哥,你干什么?”
我大声叫道:“拔剑——”龙轩明白过来,哀声大喊:“大哥——”
我怒吼:“我让你拔剑——”龙轩哭了:“我不……”
我的语气充满了鄙夷:“龙家班就在南京唱戏,根本没有你这个少班主。”
龙轩用手擦着眼泪:“大哥,原谅我以前对你说的谎话。你说得不错,我不姓龙,也不是唱戏的。”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害我?”
“大哥,我怎么会害你?自从和大哥插草为香义结金兰,我时时告诫自己要与大哥同生共死肝胆相照,大哥若不相信打死我好了,我绝不还手。”
“你以为这样会使我手软吗?因为我们过去的兄弟手足情分,我可以不杀你,甚至可以放弃为父母报仇,但是我不能不知道你害我的理由,不能不知道你背着我都做过哪些事。”
“我说过我没有。”
“那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硬,说不说——”我说着径直走向龙轩,并且抡起木棒狠狠打在他的身上。龙轩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我再次抡下木棒:“你说不说——”龙轩还是没动,委屈地哭道:“没有,打死我也没有。”我一次次抡起木棒,龙轩一次次忍痛承受,最后被我打倒在地。
“姓龙的,你真让我感到可怕,可惜我不相信,不相信你只有隐瞒身份这一个秘密。”我胸膛上的伤口在痛,最后气喘地摇晃着身体扔下木棒,再也控制不住悲伤情绪,哭出声来,“拔出你的剑,让我们为今生的相识做个了断,了断兄弟情分,了断我的仇恨——”龙轩惊恐地坐在地上,用手撑地哭泣着向后退去:“大哥,我死也不跟你动手,死也不……”
听罢龙轩的话,我不由嘶声怒吼:“拔剑,我情愿死在你的剑下——”喊出这句话,我仿佛用尽了平生的力气,随着伤口撕裂般的剧痛,突然摇晃身形,左手不由捂着胸口。
龙轩惊慌地跪着扑过来央求:“大哥,你别激动,你还有伤在身啊!”
我没有被龙轩的央求打动,顺势掐住他的喉咙:“你到底是谁,有多少秘密瞒着我?说,说——”
龙轩哀伤至极,半晌,哑着嗓音道:“大哥,你松开手,我说,我说,我……的确有个秘密藏在心里,我本想瞒你一生一世。如果说出来,能阻止你我像仇人这样刀剑相向,我宁肯告诉你,可是,我怕我后悔,我怕说出来……我们今生今世就再也不会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