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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怀桑在店外看了一会行人,肚中暗道:“老方是看天定时间的,我在乡下时乡下人也是没有钟表,只凭看天便可以极准的知道时间。现在街上的这般情景定是武汉大学那边的郜先生又开始做实验了,只是不知道怎地这实验是成功了,却并不能改变整个世界。一旦停了那实验,大家眼中虽不知道有什么变化,身体本能却要适应日月的运行,该到困乏时总会不知不觉的想打个盹儿,因这原因老方才说出那番话来。而这街上的行人也不知的多了一些想要午休的倦意,更不用说阿猫阿狗的,这些东西是铁定看天作息的,比人更来得准确,因此一到午后大街上的家畜便自顾的睡了。”一想到面前只自己一人知道世界的奥秘不禁有些得意,身上感到有些轻飘飘的,背了双手摇头暗叹道:“唉!不成器,居然叫我看出破绽。失败,失败!”一边摇头一边踱进店里。
再说另一人,便是那武汉市长吴国桢的私人幕僚查秘书。他本名叫做查本木,与吴国桢共事多年,因办事沉稳老练深得吴的信任。方才在桌上办公临时接听了一个电话,却是从江北的电报局打过来的,原来又是武汉的电报收得晚了一个钟头。查本木大吃了一惊,他想到这定是武汉大学那边开始做实验了,只是自己并未收到郜先生拍的电报通情,心下尚推测是不是因为江北电报局收到电文之后不及递送?便在电话中询问可有呈送市长的电报,那边回答并不曾有过。查本木心中就有些发慌,放下电话急忙赶去吴国桢那里报信。吴国桢听他的报告亦是吃惊非小,沉吟一会道:“难道是郜先生那边出了事故不成?”查本木道:“老郜是个很稳重的人,上次的事故之后他定会加倍小心,然而这回却偏偏未经通情便又开动那机器,或是有外面的人偷偷知道了他的实验么?”吴国桢点点头道:“有这个可能,特务处的人只注意保护他不叫人骚扰,却没料到别人会直接对那机器下手。若是暗中潜入那密室里搬动机器或许就又出事故啦。”查本木答道:“我即刻过江去看一看,若果真是有人偷偷潜进去知道这事,那便秘密的将其押捕起来,以免走漏消息。”吴国桢沉思一会说道:“若是CC份子的人知道这事便有些麻烦,他们一向看不起复兴社,又有政府大员撑腰,万一动了他们的人只怕难以交代。”查本木道:“市长可放心,复兴社与CC系管辖范围不同,便是吵到上面也可指责他们越权行事。特务处做的是军事机密,自不是搞文化宣传的人可以参与的,况且现在的事件并不是说只牵扯一、二人,千、百元,而是影响极巨,损失极大。”吴国桢将嘴抿了抿叹道:“说得也是,这一回又要与市民解释,提起这事我也头大。我是清楚知道内情的,只在做解释的时候偏要扯得云山雾罩。你去调查时也不要亲自出面,将此事通知复兴社的负责人,由着他们去做。实验的款项虽是由我市拨出的,可说到底是国防部认的帐,我们不必在政治旋涡中做受气包。另外你去把上次郜先生写的稿子找出来再修改修改,我看这一回可以解释做‘神秘异像再度莅临本市’,哈哈,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武汉三镇有这好时运。”查本木知他是已经有点怨气了,也不好找什么词汇劝慰,摇了摇头领命而去。
他并未直接去江边的码头,先找了一处偏僻的角落换下身上的西装,穿了一袭灰布长袍,又在鼻梁上架了一副西洋墨镜这才绕到大街上叫了一辆人力车到了江边,购得渡江的船票在三等舱里找个位置坐下。
三等舱里多半是些工厂的工人与青年的学生。船到江心时有些学生哼起了小曲,那曲调的词是: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叫我如何不想她?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叫我如何不想她?
查本木身在官场,然对国内文人亦甚了解,只听曲调便知道是那首颇有名气的“叫我如何不想她?”。曲调乃是国内语言界高才赵元任的大作,歌词却是北京大学教授刘半农作的。所谓“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鱼儿慢慢游”,颇负依恋浪漫的韵味,时下会唱这歌曲的青年不在少数。那几个青年哼唱了半段便有他人也跟唱了起来。左近的角落里有几个未跟唱的青年顺势低声评价,嗓门压得虽低,总是可以听见一些,评价的却是赵元任与胡适之的白话诗。查本木感到有些好笑,赵元任是语言学的天才人物,与胡适的文学才子全不同领域,评价这二人好似比做关公战秦琼,只是那几个青年兴头正足,亦是讨论得津津之有味。一个道:“赵元任先生的曲子全不同以往,中国音乐里竟可以加入西洋唱法,因此比开创白话诗更了不起。”另一个道:“适之先生的白话诗更加了不起,我是极欣赏那支‘我从山中来’的;若是叫我说这世上最好的,还是他高明些。”旁的一人不甚服气的轻声道:“我心中还是倾向郭沫若先生的,他的诗句里每一行都如同闪亮的霹雳……”第一人道:“禁声点,不怕我回去告诉宝岳么?”那不服气的答道:“大家还不是也看过胡适之的白话诗么?可是去见仪老先生的时候不都装作规规矩矩的桐城派信仰者吗?可见大家肚子里原来都是有小算盘的。”先的第二人道:“这里说归说,不要怪我们没告诉你。宝岳不会见怪大家写白话诗,但对左翼份子是不客气的。CC份子开会时你也看到郭沫若是榜上有名的,虽然对他不似对左翼份子那般,总归是个有些左倾的对象,你看他的东西多了小心掉到左派份子那边。”
查本木听他们说到CC份子时便多加了些心思,竖起耳朵仔细探听。那第一人道:“上次与左翼份子斗画,一副画竟然叫双方修改了三、四次,每一次具是扭转乾坤,可见左派份子中也有许多人材,只是可惜与咱们做了对头,若是能拉他们过来做同伴,到是可以惺惺相惜一番。”第二的人又道:“这话是什么意思?”第一人道:“便是说年青人最有热血,见到有些本事的人,头脑一热,哪里管他这派那派,先自结交了再说。一个不小心便会走到歪路上,那些电闪雷鸣的诗句是容易打动人心的,然而不要因此头脑发热。须知我们已经是大人了,看事情要看得长久透彻才行。”那个不服气的青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抱知彼的思想去看待那些东西便不怕走错路了。”
查本木想起前数日在武汉大学吃饭时听见过曾宝岳这个名字,并知道他是CC份子中的一个什么小头领,此时见那三个青年谈论中亦有宝岳二字,且也像是CC份子中人,猜到他们定是武汉大学的学生,心中暗道:“不知道能不能从他们口中了解一些情况?若能确定中午的事与CC份子无关那就可以少一个大麻烦了。”又一转念头,还是决定暂时不这么做,先去查看郜先生那里的情况再说。
船一靠岸他便跟着那三名青年上了直开武大的班车,自己选了靠车后的座位坐下。班车只开了片刻,前面站起一个头发杂乱的长袍眼镜青年,低着身子向后面走过来,一边向途中的乘客散发些传单,口中轻声道:“请支持自由之创作。”发到那三个青年跟前时,当中站起一人将那眼镜青年发的单子扯碎掷在他面上道:“不长亮些眼睛,敢在CC份子面前散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