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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记-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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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肠」唱到后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气都不换的,好像策马而奔,眼着剎不住车了,却猛然一勒缰,「饮罢了杯中──酒──换衣前──往──」屋当中垂下的一百烛光就在大阳穴边,途中不意撞了一下,随着节拍的激长直晃动,小屋内即飞奔在马蹄上似的,逼得人透不过气;现在也逐渐停蹄下来。老邓唱得白髯贲张,大脸在灯光旁烧得愈发通红,唱完,抓起一杯满满的,喝道:「干!」

  图书馆来新书,老邓指挥着运书车进出,车轮毂轳毂轳的响在大厅里。瞧见他们,一副大喉咙又扯开来:「新书来啰,新书来啰。来来来,一人捎它个三本回去!」往后索性将钥匙交给他,那两年,连宿舍也不回去了,晚上便睡在桌上,清晨起来开大门,见老邓篮球场上打太极拳。旭日东升,雾气还没有散尽。

  有时夜里一觉醒来,枕着手臂,一座大房脊十分黝黑,又高又深远,四壁书架一排排列得整齐森严。那些精装烫金的砖头书已经泛黄了的,每本都可以叫出名字来,不看它们,也要天天巡回一趟,闭着眼都能伸手摸来。外文系的本来就是high class,起码一篇文章在手,三两眼即可瞧出作者的意图;这地方对比,那地方隐喻,朋斯「圣威里的祈祷」有名的反讽:

  除此,我还要保证,
  对丽姬的女孩,有三次──我想──
  但是上帝,那星期五我酒醉着
  当我接近她时;
  否则,你知道,你忠实的仆人
  是不打扰她的。──

  甚至反讽的定义,他能毫无疑问背诵出来:严肃和诙谐或幻想和平凡之间的平衡……那个中文系小妞也算得登文学之堂?

  高高的窗户钉着铁格子窗栏,一拥小小的方天就在那里,夜间看着呈深蓝色。平常,单单就是那颗星,透体的晶亮悬在窗口,近到他都深信有一天会叮铃一声落至脚前,拾起来,冰冰凉凉的。也许是伯利恒的星星──他们听见主的话,就去了。在东方所著见的那星,忽然在他们前头行,直行到小孩子的地方,就在上头停住了。他们着见那星,就大大的欢喜。他觉得一颗心一直胀大,大得同屋顶般高了,还要溢出去。有月亮的时候,月光泻进来,在前方桌面撒下一片凉凉净净,他彷佛看见自己沿着那道清虚的素光飞上去了。大遥远的未来是一团耀白的光网,风驰着,有多少宇宙星辰忽忽的滑过耳际,脚底下那望不尽,万点浮沈的星云越来越远,越来越迷蒙,想着天上到了,身子顿时脱去骨肉的轻起来,飘浮在完全静止、完全和平的大光里……「小唐,小唐,嘿──喝──」有谁叫他,来自云雾的云雾之外,却只在这顾念之间,眼前轰然一黑,再定睛一着,是盏日光橙。他惊弹起来,讶异怎么在桌子上。「开门哪──太阳晒屁股啦──」大厅里整个的阳光漫漫,对墙书架蒙上一片金粉,有些烫金字反射成一颗颗银砂,那么多古旧的典籍,好像在此刻才是今天的。他去开了大门,老邓赫赫的庞然大躯,剪影在晨曦、蓝天和迎天招展的椰子树下。老邓又是一掌推得他倒退好几步:「睡死啦,小子咱们拳都打完了。」他还没有明白过来,呆立着抓背,半天总抓不到痒处。

  大学几年没交到朋友;那时他们的现代主义跟哲学系存在主义凑上了,人人都变得鼻歪嘴斜,眼中没有旁人,他自己更是恃才傲物,从不参加什么group。常年一套大学服,又旧又脏,奇软奇软的挂在身上;留两撇小髭,独来独去。凡是一切温情,浪漫或庄严的,他一概要来反讽一番。老邓的与他的世界全然不同,却不知为什么,他永远无法嘲讽。老邓的一声喝道,每每把他当下一震,震回到一个最简单的人。

  毕业典礼,母亲说什么也要亲自北上一趟,「一生一次,合算也是该奔波点。」早一天便来了,歇在开裁缝店的大舅家,夜晚挂了好几通电话才接到他,房东一家正在着电视剧。母亲还不清楚电话的功用,线那头,简直是嗓门开到极限的聒噪着喊:「阿平啊,你是阿平啊……」

  「是啦,是啦。阿母啊?阿母你是几时来的?」
  那边叽叽咕咕笑好半天,才又说:「你现在做什么?」
  「现在?现在刚刚洗过身子……」他歉意的着着房东一家,电视正好广告开始,房东太太过去息了音响。
  「喂,喂,听得见没?喂──是。阿平啊,明日你舅舅舅母偕我同去──」
  他急急抢道:「免啦,免啦。人家做生意忙死了,一个典礼而已,叫那么多人干嘛!阿母,同他们讲千万不要──」

  母亲果然回头喊:「阿平说你们免去啦……」半天,那方嗤嗤喳喳只听见许多杂音,有些旋律什么的,隐约听到一句:「擦伤、烫伤、虫子咬伤──三马软膏。」这边的屏幕上摔出一只特写拳头!握着条细长盒子,一排大黑字「三马软膏」。即使已经堂堂电视机了,仍旧街边卖草药的气势,沙哑的喉咙大吼大叫。

  「喂──阿平啊,你阿舅讲一定要去呢。一辈子单单这一次嘛。这是祖先有灵有幸保佑的咧,不热闹点怎么可以。」
  「阿母,妳这真是……」
  「喂,喂。晚上吃些什么了啊?」
  「吃面线。」 
  「又是阳春面,嗯?」母亲听他.这头没吭气,叹了一声,说:「明日就同你阿舅一行人去啦。今夜好好困一觉──别再弄到七晚八晚才困!好,好──」卡塔,叮──便挂断了。

  这通电话打得满手心汗,脑子昏昏沉沉。母亲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他知道母亲此时必是身子直发热才在舅舅众人面前,心底藏着兴奋和羞怯。

  第二天母亲等一行老早便来了。阳光塞得一屋子都是,汗热热的每件东西都像膨胀了一圈,到处撞着。

  他早点还未吃过,母亲解开包袱才一包透明塑料袋装着白煮蛋,要他抹细盐吃了。

  「吃不下。」他奇怪领带怎么找不着了。
  「多少吃一些,不然等下空肚子要坐几小时,怎么受得了。」边说完,剥好蛋壳,沾上盐巴,递给他。

  「吃不下,真的吃不下……」他也不睬母亲,「阿舅──」大舅赶紧从椅子上挪开半边,领带正在下面,对半压个大绉折。他便凑合着门边一枚小圆镜,打起领带,汗水已经湿透了整件白衬衫。

  舅妈旁边说:「蛋恐怕很噎人,不是还有点心?」
  母亲在包袱里捧出一盒义美甜点:「这你舅母带给你的,吃块罢……」
  他见舅妈沾着床沿坐,墨绿暗花旗袍剪裁得好合身,笑咪咪的望他,只好捏了块寿司意思一下。

  一出门,烂漫的阳光撒个满怀,蝉声遍地遍天鸣叫,叫得整条红砖路热燥起来。违章建筑泛滥在路边一排,搭的粗帆布棚子伸出一张张阴影,占着路面,摆书摊、卖水煎包、牛肉面、爱玉冰。脚踏车单行道上,吱吱哟哟来去穿梭;有一辆骑到红砖道来,把人直赶进棚子下,撞了吃豆浆的,溅得乌油油的桌面一滩白汁。登时一片纷乱。槟榔树耸入高高的蓝天里,母亲跟他立在树下拍照,树干上贴有蓝底白字标语「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那顶学士帽老叫撑着的阳伞碰到,才扶正又碰歪了。大舅逗着人笑:「笑一个,笑一个,呵呵呵嘿──行啦。」柏油马路一蓬一蓬蒸散着热气,两个女人走在前面谈笑。阳伞下,母亲长至腿肚子的旗袍,没甚款式,平底鞋,很小很小的脚。他跟舅舅后头走着,长长的路上没有说话。椰林大道,两排插的国旗,因为没有风,都立得毕挺毕挺,一个一个小兵勇。

  若不是母亲他们,他是懒得揍这些热闹,还有资料要去找。在花廊下石凳上休息,蝉声鸣──鸣──鸣──鸣──吱──就在头顶上叫。他一旁坐着,母亲扑扑的摇着蒲扇,两人也就是无言。草坪上,太阳一地艳艳的。他起来去买了几瓶汽水。

  念了四年的书,怎么愈是与人不能相处。他实在胆怯回到南部老家。

  家就在黄金金的稻田那头,穿过很长的泥巴路,两边黑绿的灌木丛,芜杂猖獗,贱生着橘红色灯笼花,是亚热带那种慵懒漫长的午后。孩子们掐下花朵,去了萼跟瓣,剩下指尖大白嫩的花心,黏在鼻尖上:「我是俄国大鼻子。」也不知何处得来的印象,一时风行得很。厨房后面一片竹林果林,莲雾落得满地,养得泥土黑沃沃的。黄昏时候,母亲要他去林子里拾莲雾来喂鸡,捡了半畚箕出来,倒把蚊子喂得饱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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