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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惊,迷雾,眼前一片清晰。
“爸爸,难道我应该总这样呆在家里吗?”女儿看了他一眼,拿起空暖壶去对面厨房了。
夏平走了,他扶着门框呆望着,院子里白光刺眼,背后客厅里阴凉沁着脊背。房子太老了。他此刻站在光明与黑暗的分界面上,人被一分为二。他的脸、前胸、肚皮,是白的、热的;他的后脑勺、脊背、臀部都是黑的,凉的。
赵世芬骂嚷完了,忙乎完了,打扮完了,把小薇侍弄完了,便送她去托儿所。她漂漂亮亮,牵着又干净又惹人爱的女儿走在街上,心情顿时开朗。污糟糟的院子被她甩在身后,你们愿烦愿恼就烦就恼吧,她要快乐。外面阳光灿烂,街刚洒过水,走着舒畅。行人都横过目光来打量,男人看她的脸,看她的胸,女人看她的衣服,看她的发式,还看她的女儿。她的女儿是好女儿。多白,多漂亮。跟妈妈再见。她俯下身,在托儿所门口和女儿告别。妈妈再见。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招着小手。阿姨站在女儿身后冲她微笑着。
好好听阿姨话。她嘱咐着女儿,这也是对阿姨微笑的回报。她一边走一边高兴,脸上漾起春风,脚底下有着弹性。她,作为漂亮的女性,作为体面的母亲受到了尊敬。突然,她脚步涩滞了。早晨和顾晓鹰分手的情景,与卫华吵闹的情景都浮上眼前。“破鞋”这个词,连同一双双女人的白眼都闪现出来。那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就在身后,她边走边回了一下头,胡同里白花花的墙壁,一个人也没有。白墙上一方小黑板,粉笔写着:开展模范家庭评比活动。
模范家庭?呸。她快步朝前走。那叽叽喳喳的议论如跟在身后,如无数把尖锐的小刀。她又哼了一声,心中生出狠毒来,也立刻有了一把刀。黑刀脊,白刀刃。她的刀更快。她觉得那刀把在她心里,刀越长越大,刀刃划着寒光闪闪的弧形。她什么都不怕。她绷紧嘴,两排牙齿轻轻咬住。她的牙也是锋利的。她可以用牙,用手,用心中的刀去咬、去撕、去杀。谁家的一只小猫上来纠缠她的脚,她轻轻一踢,就连滚带爬到一边去了。
她到了饭馆。今天她轮休,可以不来。但今儿发工资。她爱钱,不愿隔夜领。和男的女的都笑着打完招呼,收起钱包,她便闪着身躲着四处的油腻上了街。
真该换个单位,不知顾晓鹰会不会真帮这个忙。调动了工作,又怎么着?和卫华离婚?卫华会提出离婚吗?她提?和顾晓鹰的事儿张扬开,她会是什么名声?不离婚卫华不敢张扬。女儿又怎么办?
她调到了高级宾馆管业务,不,调到文艺单位。每天像机关干部似的看看书报,聊聊天,拿着红的、黄的、绿的门票去参加各种舞会、宴会、招待会。坐着小车,像顾晓鹰领她去的那样。她不必在小饭馆受烟熏油呛了,她可以里里外外一身水亮,可以上下班不再换衣服,她不必再担心身上的油烟味儿在舞会上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会到处受到男人的青睐,到处接到他们的邀请——当然都是北京饭店、莫斯科餐厅、全聚德烤鸭店这样的高级地方,和他们舞到深夜,然后……
上卷:第二部分婚后她第一次和别的男人这样
然后去过夜?她又回想起昨夜和顾晓鹰的厮混。婚前,她有过男人。婚后,她还是第一次和别的男人这样。男人和男人都一样——她想到以前和自己有过关系的一个个男人了。男人和男人又都不一样。卫华那又笨又拙的劲儿,她一想起来就厌恶。顾晓鹰可是个老手,那情景一想起来就让人脸红,顾晓鹰的大脸盘,血红的眼角,刺鼻的气息,又都扑上面来。胡茬扎着她的脸,她左右躲着——此刻一边走一边还躲了一下。
她又轻轻哼了一声,微微一丝冷笑。顾晓鹰也外强中干,这么着那么着,可也并没有什么实力。她比他强。她比男人强。她可以应付不止一个男人。她不想再死守着卫华了。她的欲望被顾晓鹰撩惹了起来,像一盆点着了的酒精,翻腾着青红色的火焰。这些年她太亏了。
又下了无轨,甘家口商场。马路斜对面一群红楼,机械部宿舍区。她不看门牌号,左拐右弯,噌噌噌上楼,摁响了一家门铃。哟,你来了。开门一见惊喜拍手的是她中学同学韦荷清。苗条,瘦小,水灵灵的瓜子脸,比赵世芬整小一号。两人见面无比亲热,手拉手进客厅,又进卧室,面对面在软软的弹簧床上坐下,颤着,说笑着,糖果瓜子,一盘盘端到床上,地下铺着古朴图案的地毯。
“你的情况怎么样?”韦荷清小雀似地磕着瓜子,眼睛看着她关心地问。她和赵世芬同命相怜,也是因为出身不好,嫁了一个出身好的丑丈夫。她现在正闹离婚,住在父母家里。
赵世芬犹豫了一下,把昨夜的事说了。
“好,早该走出这一步。这不就扯开脸了?最好逼着他主动提离婚。你不是舍不得孩子吗?他主动提你就能把孩子争到手了。”
赵世芬眨着眼睛看着,听着,想着,不说话。哪有这么简单。她想的可多多了。眼前这位同学聪明是聪明,说考大学就考上了,说拿文凭不费力就拿到了。跳舞,外语,都帅,可在这人事上,她心里少着弯呢。自己拿不定主意,来找她,可找了她,又明白:还得靠自己。说了一堆话,看了一堆漂亮衣服,啧啧赞叹了一番,留下一盘瓜果皮,她起身告辞了。不在这儿吃饭?不吃了,我还有事。是不是又有约会?就算是吧。小一号的她开心地笑着,大一号的她随便笑笑。
她来到百万庄。时间到了,她左右张望着。不耐烦了。焦急了。叭地把头发甩到前面,用手捋着,又翘首朝远处张望。再不来,她就走。回头,顾晓鹰正迎面走来。一边走,一边用手绢擦着脸。
“你怎么了?”她吃惊地瞪大眼。
顾晓鹰的手绢上全是血,轻轻在鼻子下方一下下按着。鼻孔里塞着一小团被血染红的纸。
“流鼻血了?”
“不是。”顾晓鹰说着把手绢拿下来,重新折叠一下。准备再擦。
他的上唇血淋淋地裂着一道口子。
秋平和梁志祥领着四岁的女儿玲玲一踏进婆婆家住的大杂院,满眼便堵上了脏乱狭陋,像劈面而立的一座垃圾山。他们硬着头皮往前走。秋平心中不动摇,她和梁志祥商量了,看看能不能搬到婆家住一阵,再找房子。
走过一截烂砖墙夹人胳膊肘的窄通道,迎面一家挡住。矮房,低檐,小门——破汽车上拆下的一个旧铁门,门前横一条臭水沟。往右,又一个破院门,一个小四合院,塞罐头鱼般住着七八家。七八间烂厨房占满了院。他们往左。拐来拐去,绕过多少家,踮着脚,跨过一片片污水,低着头,钻过一根根晾衣绳。稍微开朗一些,几间房围着一棵老榆树。
“咋今儿有空儿来了?”婆婆正在门口弯着腰生炉子,浓烟滚滚,喜不迭地拍着身上的灰迎上来,“早起火就灭了,这会儿才得空儿生它。”
“今天是我的夜班,志祥的礼拜。”秋平拘谨地笑笑,“玲玲,快叫奶奶。”
“哟,玲玲也来啦?”公公也闻声出来了。一个退休工人,秃顶老头儿。他笑呵呵地蹲下身抱起玲玲,回头喊道:“娟子,聋了,你哥你嫂来了。”
出来的是妹子梁秀娟,二十三四岁,高高挑挑的,俊得像个演员。“哥。嫂。”她叫了一声,便拍拍手逗着把玲玲从父亲怀里抱过来。
儿子媳妇一回来,便是梁家的大喜庆。老头儿乐,老婆儿乐,大着嗓门在院里就说开了,笑开了,吆喝开了,敲锣打鼓开了一台戏。这阵儿工作忙不?你爸爸身体好不?一直想去看看他,又怕搅了他的工作和休息,他时间宝贵——我们知道,嗳,娟子他妈,咱们今儿买下肉了吗?——这是老头儿说的。你们这么长时间没来,可把我想坏喽。这些天我想找你们,有正经事儿和你们商量。家里都好吧?好?甭问,我也知道好。我们不是去过一回?自家独院,干干净净,又是一家子文化人,能不和美吗?哪像这大杂院。你们连脚都迈不进来吧?——这是老太婆的话。秀娟是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