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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前后扫视,世界是为那些能冷静洞察的强者预备的。孟立才这个暴发户。
顾晓鹰被挤在二三排,个儿不高,踮着脚。他关心新娘子(这孟立才真他妈淫棍,找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性感大妞),还关心人群中的农村姑娘,小县城的妞儿都长得粗,脸红扑扑的,牙不好,呲着,挺黄,也有几个水灵的,闪来闪去总盯不上。倒是身前这个挺漂亮,好像是副县长的千金,秀发下露着白嫩嫩的脖颈,自己可以若即若离地挤着她,可怎么钓到手呢?
鲁鸿和江岩松在摆着八仙桌的凉棚下站着说话,不时四下看看。人堆真狂闹哇。有几杆彩旗被人群拉倒了,笑闹地扶正着。真够摆阔的。鲁鸿说。小农心理的又一表现,勤俭吝啬和挥霍性消费是相通的两极。江岩松不无轻蔑地说。
李向南站在人群中该鼓掌就鼓掌,该笑就微微笑笑。刚才已被孟立才向客人们介绍过,这里不少本县干部,他们对自己这样一个外省的县委书记有什么看法?都挺注意自己,不时有目光溜过来。发现:自己当县委书记,却最不便和其他县级干部相见。身边立着许哲生,一路上谈了不少。许哲生这个人很知识气,不搞社交策略。自己依然稳稳地站着,周围如流彩般旋转着,自己却有一定之规,像个黑石桩?人生恍惚。
他,一位五十岁的局长,又兴奋又嫉妒又反感地在人群中站着。眼前是一艘要着火的大木船,上面还张灯结彩地狂吃大喝。他,一个骑墙头的小伙子,盯着院子里的红花世界,像一灶旺火扑得脸发热。她,一个挤在人群中的年轻姑娘,看着新娘又看新郎,想着自己的可怜陪嫁,父母的穷炕头,墙上的破镜框,桌上的烂茶壶,口袋里攥出汗的两毛钱。他们,几个做饭的大师傅,隔着腾腾白气往那边看,什么都影影绰绰,纷纷乱乱。
电影厂的摄影机架在了楼顶上。在摄影师眼里,四方院墙上的彩旗,一个挨一个骑在墙上的小伙子,画了一幅现代派画的四方框;里面两个大凉棚顶像只黄色大鸟的两翼;密密匝匝的人群像一群发了神经的花蘑菇。
下卷:第二部分谈过五关斩六将,谈风流韵事
一个四五岁的小孩牵着大人的手在人堆中仰着脸,到处是人的脊背,胸脯,纽扣,下巴,胡子,鼻孔,变形的脸,上面是七零八碎的天空,红彤彤的旗帜,转晕了,旋出一个大万花筒。
只有黄平平上下左右地跑着变换角度,她想看到一幅完整的立体图画。
筵席开始了。四十张八仙桌,四百个客人。看热闹的散去。汾酒明亮香郁,竹叶青晶绿迷人,五粮液香飘四座,茅台酒雍容馥郁,葡萄酒盈红甘甜,冰镇啤酒黄澄澄大杯爽人。蜜汁樱桃肉,红黄鲜美,甜香爽口;煨牛肉,金黄透明,肉烂味香;蕃茄腰柳,浓艳悦目,甜酸透人;香菇肉,清雅爽朗,淡香幽幽;炒鸡脯,乳白清秀,酥嫩醇香;红糟肉方,枣红油亮,浓香厚重;琵琶大虾,油亮红艳,鲜嫩喷香;酱爆肉条,红中间白、绿,鲜滑甜嫩;松鼠黄鱼,金黄色亮,形美色鲜;葱烧海参,油亮照人,柔软滑嫩;香酥全鸡,油黄蜡蜡,酥烂香醇,人们已吃不下了;八宝整鸭,看着香酥肥美,早已拿不动筷子了;但又一阵席席骚动,啧啧兴奋:沙锅鱼翅。颜色悦目,红、白、黄、绿、褐,鱼翅柔软滑口,汤味鲜美醇和。来啊,(灌新郎,哄新娘),各种颜色的液体饮下去,各种味道的鸡鸭鱼肉吃下肚,各种各样的男女看进眼,各种各样的气味吸进肺里,在里面翻搅,又都涌上来,分布在脸上嘴上。
人们开始微醉,半醉,全醉,大醉。一个梦梦醒醒、神乎其神的天国。
我那年(噹地往桌上一蹾酒杯,举起杯一饮而尽)喝白酒,你们知道多少?一气儿喝了一瓶半。你喝一瓶半有什么稀罕?我那时在东北跑林场,随身一个荷包装烟丝,烟丝里丢着几瓣蒜,身上背个军用水壶,灌满白酒,有空儿就坐下,一瓣蒜半壶酒。俩钟头不喝,舌头就僵了,说不囫囵话了。没蒜了,嚼口烟丝也下酒。见天这样,你们说我一个月得喝多少酒?你这也不算稀罕,你一天喝上两壶,多少?不过三四斤。我爷爷才能喝酒呢,听我爸爸说,有一次他和人喝了半夜,说,今儿喝多了,不喝了,别人还不放过他,他说,你们还不信?走,跟上我。他把众人领到茅厕,尿了一泡尿,划火柴一点,着了。
我这公司,(说这话的是张驴脸)看着门面不大,人呢,也不算多,那是明面上的事,底下的(俯身,下巴往前送,故作神秘地)比这大十倍、二十倍都不止。所以啊(直起身来,声音放开了),诸位尽可以相信我的资本,做生意绝不含糊。随便给他们露一个底儿,我这次去晋东南收购党参,光这笔买卖就要挣十万块不止啊。……我呀,(说这话的是胖墩,额上流着汗)不瞒诸位,现在,把我们那半个省养蘑菇的都给商业托拉斯了。他们成百上千户的养,谁和谁也不一家,我呀,商业资本,把他们的蘑菇都包购了,然后我再往广州、上海销。还准备销往香港。养蘑菇的全捏在我手里,全看我的脸,真有点威风呢。我还准备开个罐头厂。……老兄,你往广州销,我怎么不知道?(鲁鸿醉醺醺的说道。胖墩略怔了怔:你又不做这行买卖,隔行如隔山嘛。)我对广州的事没有不知道的,说和香港做生意,我现在就百十件地做着呢。(你们吹,我不会吹,还想唬我?)知道我公司的牌子吗?好,告诉你们。听说过吧?知道都谁挂着我们的名誉董事长吗?我再告诉你们。怎么,傻了吧?我现在投资建个煤矿,也有这实力。……
谈走南闯北,谈过五关斩六将,谈风流韵事,谈豪言壮语,谈九死一生,谈哥们儿友情,谈耸人听闻之见闻,泰山,黄山,嵩山,恒山,峨眉山,少林寺。渤海,黄海,东海,南海,中南海。东北打猎打下一吨重的野猪,陕西淘金的捡着半吨的大纯金块儿,谁和中央某首长是儿女亲家的儿女亲家,美国女人上街只穿三角裤衩,印度瑜伽功可以十年不吃饭,非洲蚂蚁比狗大。
没有不散的筵席。终于散了,留下六七十个客人,各有各事,客厅里,凉棚下,三三两两地坐着,走动走动,交换着谈话对象。汽水,咖啡,龙井茶,乌龙茶,款款地饮着,解着酒,消着热,话还多,可心里都清明了。已是下午,太阳白炽。
孟立才呵呵笑着:吃好没有?也没照顾好诸位。他从这位走到那位跟前应酬着,好像是礼节,其实开始了一个个实质性洽谈。今儿这排场的花费不仅要从贺礼中收回,还要从这些交易中(今天对他来讲是个大型交易会)几倍、几十倍、几百倍地赚回来,他不干吃亏的事。
他先走到鲁鸿面前,顾晓鹰、江岩松在旁边,三人正在凉棚下小聊。鲁兄,咱们那桩小买卖算是说定了吧?合同我已经准备好了,您过会儿到我书房看看,妥了就签字,怎么样?
鲁鸿借着酒更装得嘻嘻哈哈:行了,待会儿你叫上我,这阵儿正脑瓜迷糊着呢。看着孟立才走了,他对江岩松、顾晓鹰解释道:还是那件事,他要在京郊风景胜地办一个接待外国和港澳游客的帐篷野营旅游公司,建一个高尔夫球场,要拉官方、半官方、私人来合作,也联系港澳资金。江岩松、顾晓鹰有上层联系,拉上他俩。对他们要又利用又防范,和孟立才的有些交易就瞒着他们。你们二位坐坐,我和他们拉呱拉呱。他站起来,掏出名片夹走向另一堆人。利用一切机会扩大联系,自己的名片一散,又有多少线牵上了。
孟立才又走到一个浓眉凹眼、神情忠厚的年轻人面前:小卢,他拍拍对方肩膀,怎么样,考虑好没有?具体条件咱们还可以再商量。
小卢,苏州裁缝,手艺高超,孟立才准备开个服装厂,请他来,月薪六百元。他在犹豫,是自己个体干好呢,还是来孟立才这儿?
下卷:第二部分婚礼后的“交际会”
孟立才又笑呵呵走到三个年轻人面前,个儿都不高,一个黑些,一个白些,一个沉默寡言,正坐在八仙桌边商量什么。感谢你们来啊。他面对他们坐下。你们要进日本的复印机,是吧? 要多少台?三十台?还有呢?日本东芝牌的冰箱,越多越好?这样吧,我可以找找广州方面的朋友帮你们想办法。(那太感谢了。三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