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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坐在那儿一动未动,也没有讲话,那种表缓缓地走了5分钟。炉格里有一块煤向前滚落下来,他听见她起身把它推了回去。阿切尔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这不可能,”他大声说。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刚才你对我讲的事?”
“昨天我见到埃伦了——我告诉了你我在外婆家见到了她。”
“她不是那时告诉你的吧?”
“不是;今天下午我收到她一封信——你想看看吗?”
他一时张口结舌。她出了房间,旋即又转了回来。
“我还以为你知道了呢,”她坦然地说。
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阿切尔伸手拿了起来。那封信只有几行字:
“亲爱的梅,我终于让祖母明白了,我对她的看望只能是一次看望而已。她一向都是这么善良、这么宽宏大量。她现在看清了,假如我回欧洲去,那么我必须自己生活,或者跟可怜的梅多拉姑妈一起,姑妈要跟我一起去。我要赶回华盛顿去打点行装,下星期我们乘船走。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善待祖母——就像你一直对我那样好。埃伦。
“假如我的朋友有谁想劝我改变主意,请告诉他们那是完全没有用的。”
阿切尔把信读了两三遍,然后把它扔下,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把自己吓了一跳,使他想起那天半夜里的情形。当时他对着梅那封宣布婚礼提前的电报高兴得前俯后仰,那种令人不解的样子把詹尼吓了一跳。
“她干吗要写这些话?”他极力止住笑,问道。
梅坚定、坦率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想是因为我们昨天谈论过的一些事情。”
“什么事。清?”
“我告诉她,恐怕我过去对她不够公平——不能总是理解她在这儿的处境有多艰难:她一个人呆在这么多陌生的亲戚中间,他们都觉得有批评的权力,但却不总是了解事情的原委。”她停了停又说:“我知道你一直是她可以永远信赖的朋友;我想让她明白,我和你一样——我们的感情是完全一致的。”
她稍作停顿,似乎等他说话似的,然后又缓缓地说:“她理解我想告诉她这些事的心情,我认为她对一切都很明白。”
她走到阿切尔跟前,拿起他一只冰冷的手迅速按在自己的面颊上。
“我的头也痛起来了;晚安,亲爱的。”她说罢朝门的方向转过身去,拖着那件破损、泥污的婚礼服从屋里走了出去。
33
正像阿切尔太太笑盈盈地对韦兰太太说的,对一对小夫妻来说,举办第一次大型晚宴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纽兰·阿切尔夫妇成家以来,非正式地接待过不少客人。阿切尔喜欢邀上三五个朋友一起用餐,梅则效法母亲在处理夫妻事务中为她树立的榜样,满脸笑容地招待来客。倘若只剩下她一个人,是否也会请人来做客呢——她丈夫表示怀疑;不过他早已放弃了从传统与教养把她塑造的模式中剥离出她的真实自我的打算。一对住在纽约的富家年轻夫妇理应有大量的非正式招待活动库”,是这一思潮研究中心。,一位姓韦兰的嫁给一位姓阿切尔的之后,恪守这一传统就更是义不容辞了。
然而大型晚宴可就另当别论了,要办一次谈何容易!它需要雇一位厨师,借两名男仆,要有罗马潘趣酒,亨德森花店的玫瑰邦爱非斯而得名。坚持朴素唯物论,并具有丰富的辩证法思,还有印在金边卡片上的菜单。正如阿切尔太太说的,有了罗马潘趣酒,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倒不在于酒本身,而在于它多重的含义——它意味着要上灰背野鸭或者甲鱼,两道汤,一冷一热两道甜食,短袖露肩衫,以及有相当身份的客人。
一对年轻夫妇用第三人称发出他们的第一批请柬,总是件十分有趣的事;他们的邀请就连那些老手和热门人物也很少拒绝。尽管如此,范德卢顿夫妇能应梅的要求留下来,出席她为奥兰斯卡伯爵夫人举办的告别宴会,仍然被公认为是一大胜利。
在这个不同寻常的下午,身为婆母与岳母的两位太太坐在梅的客厅里,阿切尔太太在最厚的金边卡片纸上写着菜单,韦兰太太则指挥着摆放棕榈树与落地灯。
阿切尔很晚才从事务所回来,到家时发现她们还在这儿。阿切尔太太已经把注意力转向餐桌上的人名卡,而韦兰太太正在斟酌把镀金大沙发弄到前边的效果,这样可以在钢琴和窗于中间又留出一个“角落。”
他们告诉他,梅正在餐厅里检查长餐桌中间的那一堆杰克明诺玫瑰和铁线蕨,以及放在校形烛台间的那几个盛糖果的楼刻银盘子。钢琴上面放着一大篮子范德卢顿先生让人从斯库特克利夫送来的兰花。总之,在如此重大事件来临之际,一切都已按照常规准备就绪。
阿切尔太太若有所思地看着客人名单,用她那支尖头金笔在每个名字上打着勾。
“亨利·范德卢顿——路易莎——洛弗尔·明戈特夫妇——里吉·奇弗斯夫妇——劳伦斯·莱弗茨和格特鲁德(不错,我想梅请他们是对的)——塞尔弗里奇·梅里一家,西勒顿·杰克逊,范纽兰和他妻子(纽兰,时间过得真快呀,他给你做演相仿佛还是昨天的事)——还有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对,我想就这些了……”
韦兰太太亲切地上下打量了她的女婿一番说:“纽兰,人人都会说你和梅是多么慷慨地为埃伦送行的。”
“哦——嗯,”阿切尔太太说,“我认为梅是想让她的表姊告诉外国人,我们并非那么不开化。”
“我敢肯定埃伦会十分感激。我想她今天上午就该到了。宴会将留下美好的最后印象。启程远航前的头天晚上通常都是很枯燥乏味的,”韦兰太太兴冲冲地接着说。
阿切尔朝门口转过身去,岳母喊他说:“过去瞧瞧餐桌吧,别让梅太劳累了。”但他假装没有听见,跃上楼梯,去了图书室。图书室就像一张陌生面孔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鬼脸,他发现它被冷酷地“整顿”过,布置过了,明智地分放了烟灰缸和松木匣子,以备绅士们在里面吸烟。
“啊——嗯,”他心想,“反正不用很久——”他接着又到梳妆室去了。
奥兰斯卡夫人离开纽约已经10天了。这10天当中,阿切尔没有得到她一点音讯,只有还给他的一把包着绵纸的钥匙,是封在信封内送到他办公室去的,信封上的地址是她的手迹。对他最后请求的这种答复本来可以看作一场普通游戏的典型步骤,但年轻人却偏偏赋予它另外的含义:她仍然在作反抗命运的挣扎,她仅仅是要到欧洲去,而不是回她丈夫身边。因此,没有什么事情会阻碍他去追随她。一旦他采取了无可挽回的步骤,并向她证明已无可挽回,他相信她不会撵他走。
对未来的这一信念支持着他扮演当前的角色,使他坚持不给她写信,也不流露任何痛苦或悔恨的迹象。他觉得在他们两人之间这场极为隐秘的游戏中,胜券仍然握在他手中;于是他等待着。
然而这段时间确实也有十分难过的时刻,比如在奥兰斯卡夫人走后的第二天,莱特布赖先生派人找他来审查一下曼森·明戈特想为孙女开设信托财产的细节问题。阿切尔花了两个小时与上司一起审查事项的条款,在此期间他却隐隐感到,这件事找他商量,显然不全是由于他的表亲关系等,讨论结束时就会真相大白。
“唔,这位夫人无法否认,这是个相当不错的解决办法,”莱特布赖对着那份协议概要嗫嚅一阵后总结说。“实际上,我不得不说,从各方面来看,对待她还是相当宽宏大量的。”
“从各方面说?”阿切尔带着一丝嘲笑的口吻重复道。“你指的是她丈夫提议把她自己的钱归还给她吗!”
莱特布赖那浓密的眉毛挑起了一点点。“先生,法律就是法律,你妻子的表姊结婚是受法国法律约束的。她应该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即使她明白,后来发生的事——”阿切尔住了口。莱特布赖已经将笔杆抵到皱起的大鼻子上,并且顺着笔杆将目光垂下,脸上那副表情俨然如德高望重的老绅士想要告诫他们的儿子:德行并非无知。
“先生,我井不想减轻伯爵的过失;但——另一方面,我也不愿自找麻烦……唔,对那个年轻